晚上六点五十,林默从楼上下来。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林霜坐在主位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型偏圆,下巴不尖,嘴唇偏厚,涂了暗红色的口红。面前摆着一杯茶,杯子是白色的,冒着热气。林雪坐在她右手边,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林暖窝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脚缩在身子下面。
林默走过去,坐在林暖旁边的空位上。沙发有点硬,他往前挪了一下,靠到靠背上。
林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整。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说年底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公司的年会在二十八号,今年在华市酒店办。各部门的汇报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家里的安排,除夕在奶奶家过,初一初二在家,初三去姥姥家。”
林雪翻开文件夹,用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大姐,年会的座位表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你跟小默坐主桌。”
林默愣了一下。“我坐主桌?”
“你今年十八了,成人了。该见见场面。”林霜看了他一眼,“穿正装。别穿卫衣。”
林默没有说话。林暖在旁边笑了一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听见没?别穿卫衣。”
林霜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小默,你那个补课,是不是人太多了?”
林默抬起头。“不多。八个。”
“八个还不多?你一个人讲八个,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讲一样的题。”
林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林雪合上文件夹,看着林默。
“小默,你最近在写小说?”
“嗯。”
“写完了吗?”
“没有。还在写。”
“写完了给我看看。”
林默点了点头。
林暖从抱枕后面露出半张脸。“二姐,你也看小说?”
“偶尔看看。”林雪推了推眼镜,“他写的东西还行。文笔不错。”
林暖看了林默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今天没扎头发,散着,垂到肩膀。发尾有点翘,像是刚睡醒没梳。她的脸很小,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眉毛不浓不淡,眉形很自然。
林霜站起来。“那就这样。小默,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林默跟着她上了二楼。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开着。林霜走进去,坐在书桌后面。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摞文件。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默坐下来。
“小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林霜问。
“没有。”
“你上个月的零花钱,五千块,你只花了一千八。剩下的三千二去哪了?”
“存着了。”
“存着干嘛?”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攒着。以后用。”
林霜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很深。
“小默,你是林家的人。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霜站起来,“下去吧。早点睡。”
林默走出书房,下了楼。客厅里灯还亮着,林暖窝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林雪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回房间了。
“大姐跟你说什么了?”林暖问。
“问我钱花哪了。”
“你怎么说的?”
“说存着了。”
林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换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夸张。她看着电视,也跟着笑。林默坐在旁边,看着电视,但没看进去。他在想林霜说的那些话。她问他钱花哪了,他说存着了。她没追问,但他知道她不信。
“姐,你今晚早点睡。”林默站起来。
“知道了。你每天都说。”
林默上楼,回房间。他把门关上,走到衣柜旁边,掀开那件旧羽绒服,把行李箱拉出来。打开,毛衣、裤子、袜子、存折、火车票,都在。他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字没变,还是五千。他把存折放回去,合上箱子,推回衣柜旁边,用羽绒服盖住。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白雨薇发了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家庭会议开完了?”
林默回复:“开完了。”
“你姐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钱花哪了。”
“你怎么说的?”
“说存着了。”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了一条:“她信吗?”
“不信。”
白雨薇没有再回复。林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来,房间里很亮。他想着林霜的眼睛,在台灯的光下,很亮,很深。她不信。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窗帘的影子,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影子,想着二十一号。还有五天。
周日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走到小区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白雨薇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头顶圆圆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的脸很白,嘴唇颜色很淡,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又来了?今天周日,我没补课。”林默走过去。
“我知道。你下午有家教。”
“那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白雨薇走在他左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帮已经湿了。
“林默,你下午去张昊家?”
“嗯。”
“几点?”
“两点。”
“那我两点在翡翠花园等你。”
“你不用等我。我讲完就回来了。”
“没事。我等你。”
林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白雨薇站在他左边,比她矮半个头。她把素描本抱在怀里,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车来了。林默上车的时候,白雨薇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林默,你今晚还看吗?”
“不看了。”
“那我也不来了。”
“你昨晚也没来。”
“昨晚没来。今晚也不来。”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丸子头在头顶圆圆的。她没有回头。
林默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商业街,经过公园,经过书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学生证。蓝色的封面,名字是“李想”。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到家的时候,林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看到林默进来,她转过头。
“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