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号，周四，林默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跟赵磊说要去书店，一个人拐进了商业街后面那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写着“行李箱大甩卖”。他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昏暗，货架上摆满了脸盆、水壶、拖鞋、衣架，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五十多岁，秃顶，穿着灰色的夹克，正在看手机。
“要什么？”老板头也没抬。
“行李箱。小号的。能带上火车的那种。”
老板指了指墙角。墙角堆着四五个行李箱，黑色的、蓝色的、银色的，大小不一，上面落了一层灰。林默走过去，蹲下来，挨个打开看了看。有一个黑色的，二十寸，轮子还灵活，拉链也顺。他站起来，把箱子提到柜台上。
“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一百二。”
“能便宜点吗？”
“一百。最低了。”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老板收了钱，从抽屉里找了两块钱硬币，扔在柜台上。林默拿起硬币，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提着出了门。
箱子不大，比他膝盖高一点，黑色的，塑料外壳，轮子在地上滚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提着箱子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箱子竖在脚边，用腿挡着。车来了，他先把箱子提上去，放在座位旁边，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箱子，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林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卫衣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很小。看到林默提着行李箱进来，她坐直了身体。
“你买箱子干嘛？”她问。
“学校要搞活动。去外地写生。白雨薇帮我报的名。”林默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鞋。
“写生？你不是不会画画吗？”
“我去帮忙搬东西。她们画画的缺人手。”
林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夸张。林默提着箱子上楼，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毛衣，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一条裤子，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两双袜子，一卷，塞在角落里。箱子空了半截，他看着那半截空着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箱子，拉好拉链，推到衣柜旁边的角落里。
楼下传来林暖的声音。“小默，下来吃饭。”
他下楼。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蒸蛋、凉拌黄瓜、番茄汤。林霜和林雪都在，林霜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着。林雪穿着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吃饭一边看。
“小默，你买箱子了？”林霜问。
“嗯。学校活动用的。”
“什么活动？”
“写生。帮白雨薇她们搬东西。”
林霜的筷子停了一下。“白雨薇？”
“嗯。她学校组织的。”
林霜没有再问。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默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林默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林雪翻了一页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林默帮林暖收了碗筷，然后上楼。他把门关上，把行李箱从角落里拉出来，打开。毛衣、裤子、袜子，整整齐齐叠在箱子里。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夹着存折和火车票的课本，把存折和火车票拿出来，放进箱子内层的拉链袋里。拉好拉链，把箱子推到衣柜旁边，用一件旧羽绒服盖住。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白雨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在食堂吃的。你今天买箱子了？”
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磊说的。他说你去书店了，但有人看到你从杂货店出来，提着箱子。”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嗯。买了一个。”
“干嘛用？”
“装东西。”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了一条：“装什么东西？”
林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来，房间里很亮。他想着白雨薇说的“装什么东西”。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只是随便问问，也可能不是。她说“赵磊说的”，赵磊嘴上没把门的，但白雨薇不会到处说。她只是问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窗帘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盯着那个影子，想着二十一号。还有七天。
周五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走到小区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白雨薇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头顶圆圆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的脸很白，嘴唇颜色很淡，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这么早？”林默走过去。
“睡不着。就来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又画了？”
“嗯。画了一幅画。是你昨天提着箱子从杂货店出来的样子。”
林默没有说话。白雨薇低下头，翻了几页素描本，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
“走吧。车快来了。”她说。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白雨薇走在他左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帮已经湿了。
“林默，你周六还补课吗？”
“补。”
“补到什么时候？”
“考完试。”
白雨薇没有再问。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车上人不多，林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白雨薇坐在他旁边。她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往学校走。白雨薇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走在他右边。
“林默，你今天放学等我。”
“干嘛？”
“陪我去趟邮局。我要寄东西。”
“寄什么？”
“画。寄回老家。”
林默看了她一眼。她的老家在京城。她要把画寄回京城。
“行。”
白雨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白裙子在雪地里很显眼，丸子头在头顶圆圆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林默走进教室。赵磊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吃包子。看到林默进来，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