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那张学生证,忘了放回口袋了。
“学生证。学校发的。”
“给我看看。”
林默把学生证递给她。林暖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名字。
“李想?这不是你的名字。”
“学校搞错了。发错了。”
“发错了还能用?”
“不能。要换。”
林暖看了他一眼,把学生证还给他。林默把学生证放进口袋里,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鱼,画面很暗,鱼长得很奇怪。
“姐,你今天出门了吗?”
“没有。太冷了,在家待了一天。”
“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
“不无聊。看电视,刷手机,一天就过去了。”
林默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条长得像石头的鱼趴在海底,一动不动,嘴巴一张一合。
下午一点半,林默出门了。他走到公交站,等车。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帽子上、肩膀上。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站了。他下车,往张昊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白雨薇。她站在保安亭旁边,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是白的。
“你站多久了?”林默走过去。
“没多久。二十分钟。”
“你不冷吗?”
“冷。但习惯了。”
林默看着她。她的鼻尖红了,手指也红了,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她把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白雨薇说。
“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等。对面有奶茶店。”
“不用。就在这。”
林默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小区。上到六楼,敲了门。张昊妈妈开的门,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涂了粉。
“林老师来了。昊昊在房间里等你。”
林默换了鞋,走进张昊的房间。张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他的头发梳过了,打了发胶,一根一根竖着。
“林默哥,你来了。这道题不会。”他指着一道函数题。
林默看了看,是求值域的题。“这个上周不是讲过了吗?”
“讲过了,但做题的时候还是不会。”
林默在纸上把步骤写了一遍,一步一步讲。张昊听懂了,把那道题做出来了。他做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林默。
“林默哥,楼下那个女生又来了。穿着白裙子,站在保安亭旁边。”
“我知道。”
“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朋友。”
张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讲完课,林默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白雨薇还站在保安亭旁边。她的头发上雪更多了,素描本上也落了一层。她用袖子擦了擦素描本上的雪,看到林默出来,笑了一下。
“讲完了?”
“嗯。你等了一个多小时?”
“嗯。”
“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坐着等?”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林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鼻尖红得更厉害了,手指也是红的。她把素描本抱在怀里,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走吧。请你吃个饭。”林默说。
两个人往商业街走。白雨薇走在他左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短靴,鞋帮上沾了雪,湿了一片。
“林默,你寒假真的在家待着?”她问。
“嗯。可能吧。”
“我寒假去厦门。一月底走。住民宿。我一个人。”白雨薇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默愣了一下。“去厦门?”
“嗯。海边。你帮我搬东西。你不是说你会搬东西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一月底,他应该已经在海口了。他不知道那时候他会在哪,但他知道不在厦门。
“再说。”他说。
白雨薇没有再问。两个人走进上次那家面馆,坐下来。林默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白雨薇没有马上吃。她从素描本上撕了一小张纸,叠了一个纸鹤,放在林默面前。
“给你的。”
“谢谢。”林默把纸鹤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五个了,加上这个,六个。他摸了一下,六个纸鹤挤在一起,翅膀互相压着。
白雨薇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夹起一筷子面,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很久。她的嘴唇上沾了汤汁,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纸巾上有一个唇印,淡粉色的。
吃完面,林默去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商业街上的灯也亮了,红色的灯笼、蓝色的霓虹灯、白色的led灯,把雪地照得五颜六色。白雨薇的裙子在灯光下变成了淡粉色。
“送你回家。”白雨薇说。
“不用。我自己走。”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
白雨薇没有再坚持。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白雨薇站在他左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到他肩膀上。
“林默,你今晚还看吗?”
“不看了。”
“那我也不来了。”
“你昨晚也没来。”
“昨晚没来。今晚也不来。”
车来了。林默上车的时候,白雨薇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风吹着她的裙摆,她用手压住。她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说“晚安”,只是站着,看着他。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朝他挥了一下手,手指只动了一下,很轻。
林默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商业街,经过公园,经过书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六个纸鹤。一个比一个皱,最早的那个翅膀已经歪了,最新这个还硬挺着。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林暖不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清姐在做饭。他换了鞋,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
“红烧鱼、炒豆角、蒸蛋、番茄汤。”清姐把火关小,“你姐今天加班,不回来吃。”
林默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吃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鱼很嫩,但他吃得没什么味道。吃完了,他把碗筷收了,上楼。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走到衣柜旁边,掀开那件旧羽绒服,把行李箱拉出来。打开,毛衣、裤子、袜子、存折、火车票,都在。他盯着那张火车票看了很久。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十五分。还有四天。
他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推回衣柜旁边,用羽绒服盖住。然后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白雨薇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画的速写,画的是保安亭,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画的是她自己。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今天画了自己。站在雪地里等你。”
林默回复:“你等了多久?”
白雨薇回复:“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林默看着这个数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来,房间里很亮。他想着白雨薇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她站在那里,没有走,没有进奶茶店,没有找地方坐着。她站在保安亭旁边,等他从小区里出来。她说“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窗帘的影子,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影子,想着四天后的事。四天后,他就不在这里了。白雨薇还会等他吗?她不知道他要走。她以为他寒假在家待着,以为他年后还会补课,以为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