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号，周一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染成暖色。他走到小区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脚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白雨薇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两头垂在耳边，沾了雪。她的脸很白，鼻尖红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弯下腰，把塑料袋提起来，递给林默。
“给你。早饭。”
林默接过来。袋子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切面能看到火腿、生菜和煎蛋。豆浆还是热的，杯壁有点烫手。
“你做的？”林默问。
“食堂买的。但我加热过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林默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但眼白上有红血丝。她昨晚又没睡好。
“走吧。车快来了。”白雨薇说。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白雨薇走在他左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短靴，鞋带系得很紧，裤腿塞在靴筒里。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压住。
“林默，你今天放学有事吗？”她问。
“没有。怎么了？”
“陪我去买颜料。我的钴蓝用完了。”
“你学校门口不是有画材店吗？”
“那家贵。华市西郊有一家大的，便宜。你陪我去。”
林默想了想。西郊离学校不近，坐公交要转一趟车，来回两个小时。
“行。”
白雨薇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是弯一弯，眼睛会亮一下。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车上人很多，没有空位。林默拉着扶手站在过道里，白雨薇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公交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他的胳膊，她往旁边挪了挪，又晃了一下，又撞过来。她干脆不挪了，靠着他的胳膊站着。素描本夹在胳膊下面，两只手抓着扶手。她的手指很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往学校走。白雨薇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走在他右边。
“林默，你今天放学别忘了我等你。”
“没忘。”
她转身走了。白裙子在雪地里很显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马尾在背后晃着，深蓝色的丝带在风里飘。
林默走进教室。赵磊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但他在看手机。看到林默进来，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林默，王思远在群里发消息了。你看。”
林默接过手机。班级群里，王思远发了一条消息，是早上六点发的。
“今天公交站没人。林默今天没坐公交？”
下面有人回复：“他可能走别的路了。”王思远没再说话。
林默把手机还给赵磊。
“你今天没坐公交？”赵磊问。
“坐了。从后门上的。他没看到。”
“你躲他？”
“没有。前门人多，后门没人。”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王老师讲了一套阅读理解。林默认真听了，做了笔记。下课的时候，沈千寻从隔壁班过来，站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丸子头。丸子在头顶圆圆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林默，出来一下。”
林默走出去。沈千寻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磊让我给你的。”她把信封递过来。
林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学生证，蓝色的封面，印着“某某职业技术学校”的字样。翻开，照片是他的，名字是“李想”，出生年月改了，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城市。
“赵磊表哥办的。花了两百。”沈千寻说。
林默把学生证装进口袋里。“替我跟他说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林默，你要这个到底干嘛？”
“备用。”
沈千寻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丸子头在脑后圆圆的，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
中午，林默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今天吃的是糖醋排骨、炒豆芽、紫菜汤。他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赵磊。
“学生证拿到了？”赵磊问。
“拿到了。谢谢。”
“不用谢。但你到底要干嘛？你跟我说实话。”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不干嘛。就是备用。”
赵磊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你是不是要跑？”
林默没有回答。
“林默，你别乱来。你跑不掉的。你姐她们——”
“我知道。”林默打断他，“吃饭吧。”
赵磊张了张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吃完饭，林默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白雨薇。她今天下午没课，来早了。
“你怎么这么早？”林默走过去。
“下午没课。在宿舍待着无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