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办公室,冯川正在察看某现场周边的监控。
王淇走外头走进来,见冯川熬得两眼通红,声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上拿了桶香辣牛肉味的方便面,撕开包装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泡上:“川哥,歇会眼吧,你那眼珠子都快赶上兔子了。”
冯川眉头紧锁,视线紧盯着屏幕不曾移开半分,随口问了句:“把人送走了?”
“送走了。”王淇把桶面放在冯川面前,用叉子别住盖,从兜里掏出个眼药水递给冯川。“老太太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还是坚持她儿子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冯川按下暂停键,朝干涩酸疼的眼睛里各滴了两滴眼药水。
三天前,有一名男子从棠市一栋废弃大楼坠落,当场死亡。事发时正值午夜,那栋大楼在郊区烂尾了好几年,平时根本没人去,还是几名流浪汉在拾荒时发现了尸体。经过现场勘验,法医验尸,走访调查……最终警方将其定为自杀性质的高坠案件。
死者杨胜是一家叫职业搏击俱乐部的教练,两年前退役。在冯川的调查走访中,身边的同事都反应其最近情绪比较低落,并且多次失控,与学员发生冲突。同时,警方还从对方的手机中,发现了多条在跳楼之前发出的,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言辞间,都表现出浓浓的厌世绝望之情。
经过多方调查,警方最终认定杨胜为自杀。
但是杨胜的母亲并不接受这一结果,在她的眼里,一向乐观积极的儿子,怎么可能丢下她一个人自杀呢?她还说,杨胜死的前一天还和她通过电话,说要带她来棠市看病。打小孝顺母亲的儿子绝不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淇上个星期正式被调到冯川这个组,一进来就碰上了这个案子。在派出所的几年工作经历,令王淇早已习惯和各种性格的老头老太太打交道。所以,自从杨胜母亲来到,就一直由他负责。
按理说这案子已经算结束了,可冯川依旧熬夜加班查监控。王淇想不明白,那些监控他也看了,当晚除了死者没有别人再靠近过那栋大楼。虽然他也对于老年丧子的老人感到同情,但事实摆在这儿,不能被个人主观情绪所左右。
“冯哥,你到底在找什么?”王淇剥了颗卤蛋放进杯面里,见冯川吃地呼噜作响,又顺手给剥了根火腿肠。
“你说杨胜为什么选择在那跳楼?”冯川三两下把面扒到嘴里,点开一个监控指着屏幕,把嘴里的面条吞进肚子道:“你看,晚上十二点五十分,他从俱乐部的宿舍打车到了郊区。之后又步行十五分钟来到废弃工地的门口,想都没想直接爬门翻进去,硬生生爬到二十六层高的楼顶跳了下去。按照推断出的死亡时间,他全程没有一丝迟疑,可以说是刚爬到楼顶就跳了下去。”
“额……这能说明什么?”王淇一头雾水。
“说明他求死的心很坚定。”冯川捧着桶面喝了口飘着红油的面汤,抽张纸巾擦了擦嘴。“一个一心求死的孝子,为什么会忽略年迈的母亲。既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个像样的告别。他从宿舍到楼顶整整花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他就没想过给他妈打个电话?”
“可能是怕他妈伤心,或者……怕听到她的声音,又舍不得自杀了呢?”王淇推测道。
“人在自杀之前,必定要经过长时间的痛苦纠结,直到在矛盾中死亡的念头占据上风,击垮对人世间的留恋。如果如他母亲所言,杨胜真的是个孝子,就不会在自杀前一天还打电话喜气洋洋地说要带她来看病。”冯川看着监控中,垂头缓慢走向废弃工地的杨胜,喃喃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啊,说起来前几天不刚吹的风,说是由政府牵头,打算和隔壁市在那片地上合建新能源工业产区来着。”王淇一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不过,这消息刚传出来第二天杨胜的尸体就被发现在工地上。你瞧,帖子都撤了。这消息要是真的,估计那些人现在正头疼着呢,怎么说这也得是好几个亿的大项目。”
王淇正说着,余光一瞥,却发现冯川一脸凝重地盯着他。
“你从哪看来的?”冯川语气严肃道。
“就一八卦论坛,我当时看到就随手划过去了,也没当真。那里面的消息,十个有九个半都是假的,不能信。我平时就图一乐,聊时候刷着玩。”王淇见冯川一脸厉色,忙举手表清白:“我从来不发帖子的,作为公职人员,我一直坚守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的底线。”
冯川没再说什么,捏了捏鼻梁骨,又点开工地附近一条小商街的监控继续看了起来。他也不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结了案,他却还是放不下,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王淇见冯川又开始看监控,忙把桌上的狼藉给收拾妥当,偷偷溜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约莫过了十分钟,冯川眼睛黏在屏幕上,伸出右手去拿桌子上的保温杯。指尖刚碰到杯身,只见监控画面中一个面容模糊的健壮男人,从街边一家小商店里走了出来。
男人留着光头,在深夜的监控里反着亮。他从商店出来后,将上衣撂到胸口,露出赤裸的肚皮。左手敲着烟盒底,右手掏出打火机,慢悠悠给自己点了根烟。
“砰——”冯川的水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响。
见其他人投来视线,冯川佯作疲惫地揉了揉眼,苦笑道:“手滑。”
干警察哪个不是日夜颠倒,缺觉少眠的,周围人一听顿时露出理解的表情。
冯川弯腰将保温杯拿了起来,拧开边沿处已经掉漆的杯盖,缓缓抿了一口热水。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已,冯川长吁了口气,冷静地合上盖子,将监控再次拖回到抽烟男子现身的那一刻。
即使画面再模糊,他也能认出这张被他记了十年的脸。
这个胸口纹着大片刺青,一脸凶相的光头,就是十年前杀死隋遇的真凶,张勇。
冯川幻想过许多次,但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他会在随手查看的监控中发现张勇的身影。
与此同时,棠市绞鲨搏击俱乐部门口。
隋遇看着俱乐部霸气外露的招牌,对旁边一脸神往的孟知乐迟疑道:“你、确定要来学这个?”
“嗯。”
十年前孟知乐就和隋遇说过他梦想中的长相是拳王泰森那种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凶悍长相。奈何十年过去,他依旧是一副奶油小生似的的嫩瓜娃娃脸。最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的他,突然要隋遇陪他去报名学搏击。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隋遇仰望着占据整面墙的宣传海报,迸溅汗水的虬结肌肉,凌厉迅猛的拳头,凶狠不屈的眼神……热血求胜与暴力对抗混合的刺激感扑面而来。
这是一家职业综合类搏击馆,主要面向想当职业拳手或教练的人,以打职业搏击赛为首要目的。
隋遇睨了眼身边细胳膊细腿,一脸跃跃欲试的孟知乐,再次委婉劝道:“我记得你高三那会,一千米跑了全班倒数第一。这家俱乐部打职业联赛的,人家招的都是有天赋,肯吃苦的人,多半不适合收你。要不我再陪你转转,咱寻摸一家业余拳击馆,找个专业教练先上个体验课呗。”
“我不。”孟知乐心意已决,看着头顶“绞鲨”两个大字,握紧双拳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能坚持,我就不信我捧着钱来,他们还有不收的道理。”
“你干嘛非得死磕这家啊?”隋遇很纳闷。
“老师你不知道,这家俱乐部可是棠市断层TOP。我以前花钱去健身房找私教学拳击,一节课收我880。学了半年,掰手腕还赢不过乔一帆。因为这事,我被冯川笑话了整整一年!”
孟知乐气呼呼道:“经过那事我算明白了,我这块璞玉,必须得找能工巧匠来雕琢。我觉得,只要我在这家学拳,他就是我的明天!”孟知乐大手一挥,直指墙上的威猛肌肉男。
隋遇见孟知乐是铁了心要进这家俱乐部,也懒得再劝,抬脚往大门走去并问道:“那你都拿定主意了,还找我干嘛?”
孟知乐讷讷半晌道:“我一个人心里多少有点怵,想着有你陪我就不会怕了。而且,我听沈佑说你最近在家特别闲,都已经开始在阳台种蒜苗了。”
隋遇脚步一顿,没好气道:“我那叫陶冶生活情操,懂?”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俱乐部的大门。
“你好,请问找谁?”一名中年男子正在靠近门口的吸烟区抽烟,皱紧的眉头看起来心事重重。一眼有人来了,他急忙碾熄将烟头丢垃圾桶里,抬手在空中挥了两下,迎上来搭话。
“你好,我们想来咨询一下报名搏击课。”隋遇闻着烟味,不着痕迹地朝后挪了一小步。
中年男子脚步一缓,在离隋遇他们半米远的位置处停下,迅速打量了二人一眼笑着问道:“是家里小孩想来学吗?”
“不,是我想学。”孟知乐抬起手,迎着中年人讶异的目光挺了挺胸膛。
“哦,是这样的。”中年人怔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加和缓道:“咱们这呢是职业综合格斗,MMA柔术拳馆。来这的学员基本上都是奔着打职业赛去的,要么是有基础,要么就是运动天赋好。我们这专业化拳馆,上午练体能下午练技术,学员吃住都在这,不大适合业余爱好者。”
中年人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那就是我们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孟知乐似乎完全没有被打击到,毫不气馁道:“我虽然不是奔着职业拳手去的,但是我是真心想要来你们这学拳。我听说你们这的教练是全棠市最专业,最优秀的。你就让我试试吧,钱什么的好说。”
中年人没想到孟知乐这么执着,困扰地砸了咂嘴,奈道:“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就跟你说句实话吧,压根不是钱的问题。这些年,我没少碰见那种看了几场UFC让整得热血沸腾,脑袋一热死活要来学搏击的人。结果呢,都是来拍视频发朋友圈装逼的。最后吃不了这苦,拢共呆不到一个月就弃了。我看你家里应该也不差钱,要真想学拳有的是业余拳馆。那里面的教练也有退役运动员,论专业程度、从教经验啊也不差。我开门做生意的,肯定不会和钱过不去,但我是真心建议你去别家。”
孟知乐闻言,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就在隋遇以为他要放弃时,陡然吼出一句:“您就让我试一下吧!一对一私教课,如果真坚持不下去,我自动走人,钱一分不少,您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孟知乐紧闭着眼,几乎是用喊得说出这句话,显然是鼓足了劲,打算试最后一把。说完,倏地睁开眼,用特别能激起旁人恻隐之心的小眼神盯着中年人。
未几,对面还是败下阵来。男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那行吧,今天先来个素质测试。”
孟知乐面色一喜,忙不迭点头应下。
隋遇跟着孟知乐进入拳馆内部,里面的环境并不像寻常健身房那般华丽宽敞,甚至可以称得上简朴。
二百来平的地方,地面铺了一层地胶,十来个沙袋,中间一个标准八角笼。
“我叫彭广山,这里就是我们的训练场。”中年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布局,然后招手喊了个人过来带孟知乐去换衣服。
隋遇就站在原地等着,不远处十几名学员正在练习体能。浑身上下汗涔涔的,脚下的地胶垫都被打湿了一片。
“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要学。”彭广山抱着胳膊站在隋遇身边,盯着正闷头训练的学员,开口闲谈道。
“为什么?”隋遇好奇道。
“身高高,臂展长,加上体格看起来也不。”彭广山拍了两下隋遇的臂膀,眼里露出满意之色。“要是你来练,我就直接收了。”
隋遇来了兴致:“那我要是也来学,能给算便宜点不?”
彭广山哈哈一笑,比了个手势:“比你打八折怎么样?”
隋遇眉梢一挑:“真得?”
彭广山点头:“真得。”
这时,换好衣服的孟知乐屁颠颠跑了过来,一脸兴奋道:“教练,咱们开始吧。”
彭广山闻言把孟知乐带到一边,开始对他进行身体素质测试。
隋遇全程围观,亲眼看着孟知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广山在测试结束后,从兜里掏出根烟,也不点燃就光在嘴里衔着。
“教练,怎么样?”孟知乐擦了擦汗,主动询问道。
彭广山抿着烟,嘴巴上下动了动,似乎有些苦恼:“嗯……你这个……身体稳定性,协调性还有这个灵活性有很大的……加强空间。还有这个出拳的姿势,发力也不不大对。”
孟知乐听完肩膀一耷,嘴角瞬间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