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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觉得自己不正常。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捏着每日委托薄薄的单子,旅行者刚刚提剑从一片狼藉的丘丘人营地废墟爬出来,小派蒙飘在灰头土脸的她身边,双手抱臂,习以为常地总结:“好脏!下次不要总是在地上打滚啦!”
旅行者条件反射竖起眉头,动了动嘴角,正要反驳只是不小心用锋剑劈到了炸药桶导致自己被炸飞掀到沟里溅了一身泥水,临到了嘴边,又反应过来这确实太蠢了,还不如被冤枉打架喜欢在地上打滚。
底气瞬间漏得比自己背包里可怜兮兮的几枚摩拉还少,旅行者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弯腰去拾散落一地的破碎面具。
准备了一肚子话唠唠叨叨的应急食品忽然停了停,歪着头,慢悠悠绕着她飞了一圈,狐疑的眼神像凝聚了火元素力的箭矢,挽弓搭箭,极具存在感地燃烧着飞向金发旅人。
旅行者只觉得被她审视得如芒在背。
“旅行者,你今天怎么不反驳我了……?”
小派蒙眼睛一亮,窜上来揪住旅行者鬓角的花瓣晃了晃,语出惊人,“难道……难道你终于有喜欢的男孩子,所以决心要为他打扮自己了吗!”
“……”
早就知道这家伙的脑回路不正常,没想到能荒谬到这种地步。
旅行者步子一停,额角青筋一跳,又张了张嘴,几乎忍不住要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了。但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飞快闪过一排硕大黑体加粗的字:常见的、喜欢在泥地里打滚的动物——是猪。
如果接了话茬,好像怎么都亏的样子。
……到底怎样这件事才能飞快翻篇?
物理超度了应急食品行不行?
“啊对对对。”
旅行者一边盘算着堪称恐怖的事情,嘴上明显地敷衍着,“以后我一定注意。”
眼看着轻策庄的传送锚点近在面前,旅行者自觉要抓住救命稻草,喜出望外,步子又不知不觉快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家伙甩在身后。
正巧又听见派蒙穷追不舍,最后一句含糊不清的八卦:
“那……那个男孩子是谁啊!”
旅行者收不及,半只脚已经踏进传送锚点蓝盈盈的光晕中,山脉田野与村庄尽数褪去,眼前四周视野狭隘,明暗波纹起伏,隐约望见浅蓝到几乎泛白流动的色泽。
她闭了闭眼,好似被暗示一般,不期然想起了某个发色如初雪后湖泊凝冰的少年。
一个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闪现,妄坡鬼气森森的幽深林中,年轻的方士少年叼着冰棍,弯起本该线条冷然的猫样眼尾,歪着头,冲她露出了一个腼腆十足的微笑。
……称得上诱人的外表反差。
没经过几息思考,便半开玩笑地开口:
“啊啊,是——重云也说不定呢?”
身后缀着的小精灵却突像猝然被掐住了嗓子,断断续续半晌,才漏出个类似于“呃哦”的尴尬声音。
旅行者顿了顿,忽觉气氛不对,她蓦地瞪大双眼,急急回头去看,第一眼望见一对笑意吟吟的鎏金色瞳孔。
久违的飞云商会二少爷站在附近,举着新淘的掩住了半张看好戏似的老神在在的面孔。
他的身侧,正站着她刚才脑海中臆想的主人公。
刚才上来的时候完全没看见!
“……”
嗡。
旅行者清楚地听到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她钉在原地,宛若一座被眼前两人水冰元素反应冻结的雕像,傻愣了足足几秒。张开嘴,急急地又试图解释什么。
但锚点已经启动,她被不容拒绝的外力拽扯进去,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刹,只隐约瞥见少年人冰蓝短发下通红的一点耳尖。
完了。
旅行者想,她好像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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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自诩阅遍形形色色的异性。
但终归……终归这个出身方士世家的少年人,好像,于她而言格外特殊些。
“重……云。”
她意识嗫嚅着念出这个名字。派蒙敏锐听见了些许,狐疑地凑了过来:“你在说什么呢!旅行者!”
“啊!我在想……”旅行者差点被抓包,吓得倒退两步,随口胡诌,“呃派蒙,你说纯阳之体这种东西,可以被压制吗?”
“哈?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她涨红了脸:“呃……!就是突然……”
小派蒙绕着她飞了一圈,倒也没联想太多,“我们身处璃月诶!为什么不去问问仙人呢?”
确实是个办法。
如果忽略这个问题是她随口胡诌的话。
但派蒙已经兴致勃勃地在背包里翻找做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烹饪材料,一边煞有介事地盘算:“旅行者,这次留云借风真君会不会跟我们再讲什么八卦呢……”
旅行者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想,或许自己潜意识里真的想过这个问题。她知道重云一直深受纯阳之体的困扰,或许对于活了千年的仙人来说……这并不是个值得困扰的问题呢?
而她一向是名乐于助人的旅行者。
……一定是这样没。
可是直到她叩开仙门,向那位高傲、闲庭信步的仙鹤真君问出这个并不是那么难以启齿的问题时,却敏锐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变了。
变得极具深意……又戏谑。
“你想要做什么?”留云借风顿了半晌,意味深长地开口,“没记的话,那位还是申鹤的小辈吧?”
“……”
再次回过神时,半只脚跟已经踏进了雨泥里,旅行者浑浑噩噩地从洞府中出来,被铺天盖地的瓢泼暴雨浇了个正着。
派蒙急急跟在她身边:“咦!这次留云借风真君怎么这么好说话,也没叫你去取什么云端之上的图纸,在规定时间内送到她跟前的恶趣味了?”
旅行者停下脚步,她金黄得惹眼的头发塌湿一背,抬手徒劳地挡了挡几乎迷住视线的暴雨。
有些迷茫地说:“……她似乎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一道雷恰巧劈到她脚边,派蒙蹦了起来。
她没回过神,迟缓地低头去看,发现一朵气息奄奄的清心。
旅行者挪开脚尖,弯腰去摘。
耳边却好似忽地响起一道清冽生冰的声音。
“清心泡水,……”
后面是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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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找着重云,反在万文集舍见到了二少爷。
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老板娘照常不耐烦的吆喝声中,这家伙倒气定神闲。
旅行者替他找来的祭礼剑正背在身后,端的是四海云游的侠客风范。行秋放下书本,转头瞥来时,却是满眼揶揄。
“嘘,我知道。”
他弯起的眼,似夜空一轮新月当悬,“旅行者,你想来问我重云的行踪,是吗?”
“我……”
“不妨去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看看。”
他才说完,视线又黏回书页上,翻过一页,扫了几行,旋即蹙起眉,嘴里絮絮念着:“唔……这主角,怎么如此不坦诚,到底要何时才能终成眷属呢?”
旅行者见他说得笃定,站得远也没听清他后续这几句嘟囔,就礼貌道了谢走了。
行秋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啪地合上书本,踱到栏杆边,远远地望了望那个金发白衣的身影。
“真是迟钝。”
他一笑,撑着下巴叹气,也不知在说谁。
璃月的傍晚一如旅行者记忆中。
她从行人如织、灯火鼎沸处分花拂柳,婉拒了卯师傅热情的吆喝,灵活得宛若一条游鱼,沾着一身热闹嘈杂的烟火气,径直奔向冷清下来的码头的某处。
这回,年轻的方士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局促拘束,像个助的孩子般四处张望。
重云正靠在木桩上,背对着她,银蓝短发在月色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那把或许重愈百斤的剑负在他身后,却轻若物。
旅行者忽然停下脚步。
她蓦地发现自己似乎急躁得过了头,她抿了抿唇,捏紧手心的符纸,踌躇着,尝试着露出了一个局促的微笑。
她正在做表情管理的时候,却听得一声细细的叹息。重云双手抱臂,少见地忧郁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目光一偏,正巧与旅行者撞了个正着。
“……”
“……”
怎……怎么回事!感觉双方都要尴尬得像草史莱姆一样埋进地里了!
少年人猝然被撞破心事,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险些后仰跌进水里。旅行者“哎”了一声,想也没想,几步上前,攥住了重云的手腕。
四目相对,她望见那双慌乱的浅色眼瞳底,清晰倒映着一轮散发荧辉的圆月。
嘶,比想象中的沉,许是那把双手剑的重量。她咬紧牙关,用力往前一带,两人撞在了一起。
等重云看清来人是谁时,又忍不住屏住呼吸,脸颊迅疾升温,涨得像香菱最喜欢的绝云椒椒一样红。
感觉他要原地蒸发了。
“你……旅行者你……”牙齿都在打颤。
旅行者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烫到了似的缩回手。她措地盯着自己脚尖,好似对那朵甜甜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指卷了卷垂在肩头的金发:
“呃……行秋说你在这里。”
糟了,本来想装作偶遇,现在却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就是来找重云……怎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越抹越黑了!
幸亏重云思绪也乱得像被猫挠过的线团,磕磕巴巴应了几句,最后只记得卯足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如今完全不知道如何思考,只要看见旅行者那张柔和带笑的面容,耳边自然而然,便会浮现轻策庄那句于他而言石破天惊的话。
自己居然对于旅行者是特别的吗?
他辗转反侧许久,难以入眠,更有甚处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练功时打瞌睡做的白日梦,实则根本没这回事。
可重云哪敢去和友人行秋求证,怕遭他揶揄,也怕让他知晓自己对那名金发白裙少女抱有的隐秘心事。
她是一个如此温柔、甚至是有求必应的人,应该有数比自己更适合她的优秀的人喜爱着她。
重云从未奢求过回应,因此曾经这样真诚地希望过。就让这不该存在的小小好感,随着嗅到纯阳之体气息就闻风丧胆溃散的妖邪一起逃开吧。
一切都从那句话开始乱套了。
或许她是开玩笑,但只有重云知道,当时世界静默,自己的心跳有多么震耳欲聋。
“重云!”
旅行者瞥开眼,有点不敢直视他,“我知道你一直为纯阳之体的事情烦恼,所以,去拜访留云借风真君的时候……顺手向她求了一张符咒,虽然只有十几个时辰的时效,但是……”
鼓足了勇气,她一把抓住了重云的手腕,睁大眼睛,很认真地说:
“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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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真的能吃这个吗……”
纤细白皙的手指勾着筷子,却在微微颤抖,重云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求助地望向旅行者,“真的可以吗?”
“呃……”
她沉吟片刻,想起之前喂重云吃了绝云椒椒冰棍后他当街发作昏迷的恐怖场景,又有些犹豫。
“虽然但是,我们应该信任一下仙人。”
她硬着头皮下了定论。
重云点点头,攥紧那张泛黄的符咒,面对眼前热气腾腾的红辣火锅,像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他咽了咽口水,壮士断腕般,慢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旅行者紧张地望着他。
重云没有说话。
腮帮子一动,他呆呆地眨了眨眼,下一秒眼泪就滚了下来,脸颊迅速升腾起红晕。
这个症状在旅行者吓得丢下碗筷扶住他肩膀后,变得更加明显了。
“重云,你怎么样!纯阳之体还是发作了吗!”旅行者弯下腰,焦急地用手贴了贴他额头。
那手心柔软,像绝云间山峦弥散的云雾。
金发少女一脸肃穆,但靠得太近了,连胸脯的起伏都分明。风车菊的馨香飘忽在他鼻尖,说不出来的,那种清冷中混合着一点点舒展的明艳,对于重云来说,简直比纯阳之体发作还叫他坐立难安。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捂住耳尖都烫手的脸,想要落荒而逃。
太失态了!太失礼了!
“重云!重云你可千万撑住啊!”
旅行者不明所以,急得快哭了,差点把自己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东西的背包倒过来,“我我我……马上找冰雾花和清心出来……”
越忙越乱,扒拉半天也没找着能压制纯阳之体的材料,才后知后觉想起,几天前一股脑儿把清心的存货都送给了璃月的秘书长,得到了对方一个有琉璃百合香气的柔软的吻。
哎呀,现在想来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呢。
可是现今情况如何,旅行者团团转,像只头的苍蝇,她甚至要提着锋剑,不顾派蒙的阻拦,杀去洞府找留云借风真君算账,另一只还空着的手突然就被抓住了。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