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第二天,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屋顶的雪开始化了,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林默走进校门的时候,踩到一滩水,鞋湿了半只。他没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呼出一口白气。
走廊里有人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绕过那滩水,上了楼梯。二楼拐角处,一个女生蹲在地上系鞋带,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了脸。她系完站起来,转过头,是沈千寻。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毛,衬得她的脸很小。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洗过脸没擦干。
说。
“早。”
“王思远来了。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他了。”
林默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怎么样?”
“戴着口罩。眼睛下面是红的,应该是发烧还没好。”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三楼。林默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很大,裹着她,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
他走进教室。赵磊已经在了,面前摊着课本,但他在看手机。看到林默进来,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王思远在群里发消息了。你看。”
林默接过手机。班级群里,王思远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
“林默,我们中午谈谈。食堂门口。”
下面没有人回复。林默把手机还给赵磊。
“你去吗?”赵磊问。
“去。”
“他要打你怎么办?”
“他不会。”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王老师讲了一套阅读理解。林默认真听了,做了笔记,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中午的事。王思远要谈什么?补课的事?小说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拖了太久了,该有个了结。
下课的时候,赵磊凑过来。“你要不要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不用。”
“白雨薇呢?她今天来吗?”
“她下午才来。”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林默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王思远。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下面的皮肤是红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缩在里面。
“林默。”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太清。
林默停下来。“嗯。”
“中午,食堂门口。别忘了。”
“没忘。”
王思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步子不大,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走廊尽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教室。
第四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了一套卷子,林默听进去了,做了笔记。下课铃响的时候,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走出教室,下楼。食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王思远站在台阶下面,口罩还没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林默过来,他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发烧的那种红。嘴唇干裂了,起了好几层皮,有的地方渗出了血丝。鼻子也是红的,眼睛下面的皮肤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火烤过。
“你发烧了?”林默问。
“退了。低烧。”
“你应该在家休息。”
“不用。”王思远把口罩摘下来,塞进口袋里,“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赵磊站在三米外,靠着花坛,假装在看手机。
王思远看着林默,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很黑,看着人的时候不眨眼,像猫。
“你的小说,我每一章都看了。”
“嗯。”
“你写的补课,是真的。翡翠花园,三号楼,102。”
林默没有说话。
“我去找你了。上周六,我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你从后门走的。”
“我知道。”
王思远吸了一下鼻子。他的鼻子不通气,吸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补课?”
“人满了。”
“人满了是借口。你不喜欢我。”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喜欢。是不熟。”
“不熟可以变熟。你给他们补课,不也是从认识开始的吗?”
林默看着他。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一点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尖是红的,舔在干裂的嘴唇上,像一道伤口。
“王思远,你数学多少分?”
“上次月考,六十一。”
“六十一不算差。自己学也能及格。”
“我想考八十分。”
林默想了想。“周六下午两点,翡翠花园,三号楼102。你来吧。”
王思远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人满了,但挤一挤还能坐。你自带椅子。”
王思远的脸更红了。这次是高兴的红。他的嘴角往上翘,但嘴唇裂了,翘的时候裂口扯开,又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血。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先把病养好。发烧了就别来。”
“知道了。”王思远把口罩重新戴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写的小说,我会继续看的。”
他走了。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赵磊从花坛那边走过来,看着王思远的背影。
“你就这么同意了?”
“他等了四个小时。发烧了还来学校。不就是想补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