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平成三十八年,七月。
东京的梅雨季像一张浸满水的灰网,把整个练马区罩得密不透风。
石墨拖着28寸的行李箱,站在佐伯家老宅的铁门外时,雨丝正斜斜地打在他的镜片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蹭到的,是镜片边缘还没来得及撕掉的保护膜残胶——那是他从成田机场坐京成电铁转副都心线,一路颠簸过来时,被行李挤压出的痕迹。
他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的交换生,为期一年。
租房的事,石墨在国内时就差点卡了壳。2026年的东京租房市场疯得离谱,他的中介学姐在微信上发了三页截图,全是“已租出”的红色标签,末了甩来一句:“练马区这套独栋二楼单间,月租4万日元,无礼金无押金,就是……有点特殊。”
“特殊”两个字,石墨当时只当是学姐的委婉说法。他算了算手里的奖学金和家里给的生活费,再对比了一下新宿区动辄12万的1k公寓,几乎是秒回:“订了。”
现在他才知道,“特殊”的真正含义。
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门,栏杆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骨,门轴处缠着几圈细铁丝,像是被人强行掰开过,又草草修好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齐膝高,叶片上挂着水珠,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正对着铁门的,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深棕色的外墙板胀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屋檐下的排水管歪歪扭扭,雨水顺着管壁流下来,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倒影,是二楼一扇永远拉着深蓝色窗帘的窗户。
石墨拿出手机,点开学姐发的定位,确认无误。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和中介约好的时间,已经晚了十五分钟。
“有人吗?”他用日语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手搭在铁门上,轻轻推了推。
“吱呀——”
铁门竟没锁,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石墨犹豫了一下。来日本之前,他在学校的留学生说明会上听过无数次安全提醒:不要擅自进入他人住宅,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饮料,遇到问题第一时间联系学校教务科。但眼下,雨越下越大,他的行李箱轮子陷在泥里,每拖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中介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抱歉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玄关的门是推拉式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租房契约,角落里签着中介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日文名:佐伯健司。契约的下方,用红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二楼西侧房间,钥匙在门垫下。”
石墨弯腰,掀开门口那块破旧的门垫。
一把黄铜钥匙躺在下面,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2”,还缠着一根半干的红绳。
他拿起钥匙时,指尖碰到了门垫下的冰凉——不是水泥地的凉,是一种像冰一样,带着刺骨寒意的凉。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门垫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错觉吧。”他甩了甩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久未通风的房间里,混着一点点铁锈和腐烂的水果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玄关很小,只有两平米左右,地上摆着一双破旧的木屐,和一双尺寸极小的红色帆布鞋。帆布鞋的鞋头有些磨损,鞋帮上画着一只简笔画的黑猫,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鞋子。
石墨脱了鞋,换上自己带来的拖鞋。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一楼的格局很简单,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正前方是客厅。客厅的拉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几道微弱的光。
石墨没打算在一楼多做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二楼西侧的房间,放下行李,然后联系中介,问清楚这房子的“特殊”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楼梯是木质的,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扶手上的油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楼梯的转角处,挂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电线裸露在外,看起来有些危险。
“咯吱——”
他迈出第一步,楼梯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二步。
第三步。
就在他走到楼梯中间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细,像是一个小孩在低声啜泣。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石墨的脚步顿住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和窗户。
风穿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还有……那个啜泣声。
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哭腔,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点声音。
“喂?”石墨又喊了一声,“有人吗?是房东吗?”
啜泣声停了。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石墨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起来。他不是胆小的人,在国内时,他是学校推理社的社长,还写过几篇悬疑短篇,对恐怖氛围的营造颇有心得。但此刻,身处这样一栋陌生的、充满诡异气息的老宅,听着这样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啜泣声,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寒意。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平台,他看到了两扇门。
东侧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西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他的房间。
石墨走到西侧的门前,轻轻推了推。
“吱呀——”
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是典型的和室布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垫看起来是新的,上面还铺着一层塑料膜。床的旁边,是一个木质的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的抽屉是拉开的,里面空空如也。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衣柜,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老旧的和服,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石墨把行李箱推到床边,松了一口气。至少,房间看起来是干净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想把手机放下来,却忽然注意到,书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很新,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十”字。
在“十”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石墨凑近了,仔细看。
是日文。
“不要打开衣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那个衣柜。
衣柜是老式的推拉门,门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符咒,符咒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贴了很多年了。
石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是学文学的,对这类民俗学相关的东西,本就有着天然的兴趣。更何况,那句“不要打开衣柜”,像是一个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走到衣柜前,伸出手,想把那张符咒揭下来。
指尖刚碰到符咒的边缘,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就在他的身后。
“喵——”
一声猫叫。
不是普通的猫叫。
是嘶哑的,诡异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哭腔的猫叫。
石墨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空如也。
没有人,也没有猫。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又转过头,看向衣柜。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衣柜的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盖泛着青白色,像是没有血色。那只手,正缓缓地,推着衣柜的门。
“!”
石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跑,想喊,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都不能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看着它一点点推开衣柜门,看着门缝越来越大,看着里面,露出了一张小孩的脸。
小孩的皮肤,惨白得像纸。
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