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湿滑冰冷,布满了青苔,石墨抓着井绳,一步步缓缓向下滑。越往下,光线越暗,寒气越重,若不是有晚娘的阴气护体,他恐怕早已被冻僵。
井口的光线,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四周一片漆黑。就在这时,几点幽幽的绿色鬼火,从井底升起,缓缓飘在石墨的身边,照亮了前方的路。
是晚娘的鬼火。
借着鬼火的微光,石墨终于看清了井底的景象。
井底很宽敞,水面平静无波,漆黑如墨,泛着冰冷的寒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还有几缕乌黑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动。
而在井底的西北角,正如晚娘所说,一块巨大的青石,压在水面之下。青石旁边,隐约可见一具白骨,被水草紧紧缠绕着,静静地躺在水底。
那是,三郎的尸骨。
石墨的心头,一阵发酸。
三年了。
三郎的尸骨,就这样,在冰冷的井底,躺了三年。
他松开井绳,跳进水里。
井水冰冷刺骨,却被晚娘的阴气挡住,没有渗入他的身体。他朝着西北角游去,鬼火跟在他的身边,照亮了他的前路。
靠近青石,石墨能清晰地看见,那具白骨的轮廓。
白骨不算完整,却依旧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骨架。头骨朝着井口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还在望着井口,望着他的妻子。
水草缠在白骨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枷锁,锁住了他的尸骨,也锁住了他的魂魄。
石墨伸出手,抓住青石,用力搬动。
青石很重,被井水浸泡了三年,更是沉重无比。石墨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青石,缓缓搬开。
紧接着,他伸手,抓住缠在白骨上的水草,一根根,缓缓扯断。
水草冰冷滑腻,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石墨扯得很小心,生怕弄坏了三郎的尸骨。
半个时辰后。
所有的水草,都被扯断。
三郎的尸骨,终于露出了完整的模样。
石墨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三郎的尸骨,抱在怀里。
尸骨冰冷,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魂力。那是三郎的残魂,被困在尸骨旁,等了三年,等他的妻子,也等一个能让他入土为安的人。
“三郎,我带你上去。”
石墨轻声说,抱着尸骨,抓住井绳,缓缓朝着井口,爬了上去。
井边,晚娘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井底,当看到石墨抱着尸骨,出现在鬼火的微光中时,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石墨爬上井口,将三郎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槐树下的雪地上。
晚娘一步步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惨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三郎的尸骨。
她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在抚摸,自己熟睡的丈夫。
“三郎……”
“……我来接你了。”
她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冰冷的泪滴,落在白骨上,瞬间融化了上面的薄冰。
“对不起……”
“……让你,等了我三年。”
三郎的尸骨,似乎有了感应。
一缕微弱的、透明的魂力,从尸骨中飘出,化作一个模糊的年轻男子的身影。他穿着破旧的木匠衣衫,面容憨厚,眼神温柔,看着晚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晚娘……”
“……我不怪你。”
是三郎的残魂!
石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痛苦。
阴阳相隔,却依旧不离不弃。
晚娘看着三郎的残魂,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可她的手,却直接穿过了三郎的身体。
她是鬼,他是残魂。
他们,终究无法触碰。
“三郎……”晚娘哽咽着,“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晚娘。”三郎的残魂,缓缓飘到她的面前,眼神温柔,“我知道,你为我报了仇。”
“可我不希望,你一直困在这里,一直被仇恨包裹。”
“我只想,你能好好的,能解脱,能去该去的地方。”
晚娘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有你陪着,就够了。”三郎的残魂,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为她擦去眼泪,“现在,少年帮我们把尸骨捞上来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晚娘,放下仇恨吧。”
“这冷水村,这口古井,这三年的痛苦,都该结束了。”
晚娘看着三郎,眼中的怨念,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
“好。”
“……我听你的,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