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生琰将他安置在二楼客房。江尧坐在地板上靠着床,脑袋后仰望着空荡的天花板,一时间觉得自己终于冷静清醒,一时间又感到意识混沌比。他暴力搓了搓脸,麻木已久的神经感到疼痛,酒醒了大半,他坐起身子,伸手按开床头灯,眼睛突然落在台灯底座上,久久未动。金属底座反射出白银色光泽,上面有个十分破坏气氛的涂鸦——那是张龇牙咧嘴的秃头鬼脸,长长的尖鼻,鼻子上还有颗痣。
这幅鬼脸郑羽在江尧家窗户上画过,还在江尧脑门上画过。这间客房曾经是郑羽暂住的,那时候他们感情正浓,却陡然分别,他心里一定很郁闷。他不开心时就喜欢画鬼脸。那时他一定天天盼着自己早点回来,哪知回来了又是一番变故。
郑羽同他在一起,好像开心的时候真的很少。
过了好半晌江尧才起来,站在窗前拨出一通电话,“老陈,是我,没什么忙的,瞎忙……改天一定去捧场,最近确实不得孔。我想问问,之前找你定做的那只脚环,材料还有剩余吗……麻烦你看看,有的话给我寄一些回来。”
老陈确定材料还有剩余,问他什么时候要,江尧突然噎住了,他是最清楚这个脚环代表着什么。好似一瞬间又醉意上涌,头疼欲裂,“不,我不太着急,等你方便了再寄,谢谢。”
——
早晨酒醒,留宿的宾客都尽数散去,谷生琰不见人影,只有谷霖坐在地板上拆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礼物。
“江先生。”谷霖见他下楼,连忙起身迎上去,“主人有事去公司了,您吃完早饭再走吧。”
江尧摆摆手,说不用了。习惯性把车开到超市买菜,刚付完账谷生琰打来电话。
“这么着急走干什么,不是约好今天陪我去巡山呢吗。”江尧隐约记起来,谷生琰送了谷霖一座山,上边建了座大庄园,这两日刚好完工,邀他一起去看看。
江尧发动车子,随口道:“恐怕没空,我要上班,还要回家做饭,郑羽一会下班了。”
谷生琰好半天都没接话,似乎在想这货是酒醒了还是没醒,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昨晚自己说过什么吗?”
江尧疑惑,“我说什么了?”
"你说郑羽跟别人在一起很开心,没必要非得跟你在一块,你要放手,说得那叫一个真诚恳切。"谷生琰简直恨铁不成钢,“我以为你迷途知返了,感情你那是喝多了搁那自我洗脑,还他妈没洗成功。”
江尧想了想,半天没想起来自己有说过这话。昨天在z院受了刺激,晚上只顾闷头喝酒了,“是吗,我不记得了。”
就算有一天真的这样做了,那时候放手可能是可奈何的妥协。在这之前,抓住永远都是本能。
谷生琰啧啧道:“江尧,你他妈都快把自己整成精神分裂了。”
他所谓地想,分裂就分裂吧。
——
江尧提前半小时从局里下班,飞车回家做饭。却被门卫告知今天实验室全体都去了东安山。
那里有个天文台,江尧之前跟郑羽去过一次。距离不算远,驱车半小时就能到。
东安山是个独立山脉,地势险要,山路九曲十八弯。车子开不上去,到山顶的天文台还需要步行一段路。
江尧驱车爬上高台,远处已经停了一辆车,看样子是天文台的冷链补给车,有人正在车边上往下卸东西。江尧正要拿上饭盒下车,忽然看到蹲在车厢尾部那个人像郑羽。
他正要喊,这时一个人从树后边蹿出来,冲上去对郑羽一个猛推。江尧认出这是天天蹲z院门口那个卷毛,还跟他说过两句话,卷毛话说不利索,只说自己在等人。江尧以为是熟人在闹着玩,但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卷毛砰一声关上半扇车门,站在另一扇门守着,郑羽刚爬起来他又给推回去,不像是在嬉闹。
郑羽没想到Nah会跟来东安山,更没想到他会在光天化日暗算自己。车里打滑,他摔了一跤就爬不起来了,只能死死抓着车锁卡扣,不让Nah有机会关车门。
Nah一脸快意地看他挣扎,慢悠悠从身后掏出匕首,刀背轻轻敲着他的手指,威胁郑羽松手。
“你敢动我试试看!”
郑羽毫不示弱,手紧紧抓着没动。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行为偏激极端,除了于观棋恐怕不买任何人的账。但于观棋在天文台里,他使劲喊都不一定听得到,心里不由一凉。
车厢冷气很足,他穿着短袖,后颈已经冻得发痛了。Nah见他不动,刀尖一斜,慢慢往郑羽手指头压去。
血一下染满刀尖,顺着车沿往地上滴落,于此同时,Nah抓着车门用力往里合,郑羽咬紧牙关没喊出声,拼尽全力抵着门。
Nah耐心渐失,猛地抬起匕首想往郑羽郑羽手臂上扎,手刚抬来,却被一股强力抓住,接着咔哒一声,他清晰地感觉到骨节开,随后才感觉到剧痛。
他猛地松手,车门哐当一声弹回去,郑羽被惯力带着摔向车厢深处。
“阿羽!”江尧一把推开Nah,跳上了车。郑羽扶着车壁坐起,甩了甩晕头转向的脑袋,抬头看江尧,下一刻惊慌地盯住江尧身后。
他吼了一声:“快下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江尧一心都在郑羽身上,根本没注意到Nah什么时候爬回来,直到哐当一声,车厢陷入黑暗。
车门锁上彻底隔绝了热源,车厢顿时犹如冰库。郑羽清晰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江尧站起来,在车壁上一寸寸摸索,过了会郑羽听到拳头砸车的闷响,不过两三下,车前壁的供冷机突然刺啦一声爆出长串火花。
江尧砸坏了供冷系统。
虽然车不再供冷,但车内温度一时半会也升不上去。刮骨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根本处遁逃,郑羽忍不住蜷缩起来,忽然后背靠上一个坚实暖和的胸膛。
黑暗里,江尧紧紧抱起他。
他跪在地上躬着身子,把郑羽严严实实罩在怀里。但往尽管如此,四肢仍然低温里慢慢僵化。
郑羽冷得筋骨瑟缩,下意识往江尧怀里缩,他感觉到江尧在小心翼翼寻摸他的手,不料正碰上伤口,他痛得一缩,突然委屈地想哭,“疼。”
“乖,我知道疼,还在流血,疼也忍一忍。”江尧声音就在耳侧,呼着温热的气,郑羽莫名心安了些,
“嗯。”
手指被温热的口腔包裹,舌头在伤口上反复舔舐,在唾液的刺激下更疼了。
“疼!”郑羽喊着,却乖乖地没有动弹,任江尧含着手指止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尧怀里也不暖和了,好像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四肢一动就像是刀子在割一样。
江尧一直在帮他搓手臂保暖,他都快感觉不到了。
过了会,他听见江尧在踹车门,整个车都在抖,意识像是一朵冻上的冰花,啪地一声散了。
-
江尧整只右臂都是血,手背血肉模糊,抱着郑羽从车上跳下来时吓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动。
见于观棋跑过去大家才跟着围上去。江尧反应过来后,郑羽已经不在怀里了。
他虽然还清醒着,但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双唇青得像鬼,梁安安赶紧招呼两个师弟把他扶上车。
江尧挣开施洋,回头四处寻找。看到于观棋抱起郑羽,飞快跑向停车高台。
-
郑羽住院三天,江尧在同一医院住了一天半,期间他去看了郑羽四次,四回都赶上他在睡觉。
今天他又来了,这次倒没睡,但于观棋在里边陪着,江尧正犹豫着要不要过会再来。
于观棋看到门口人影晃动,起身去开门,看到江尧有点惊讶。
郑羽醒过来那天,他告诉郑羽是江尧把他从车上抱下来,还说江尧的手伤很重。
但郑羽神色淡,似乎一丝触动也。他躺了半晌,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脑袋,一下午都没动弹。见他这样,于观棋也不好劝他去看看江尧。
“江先生。”于观棋客气地把他请进病房。
江尧淡淡点头,走近病床,“我熬了点汤,喝一点。”
也不等郑羽说话,江尧自顾自拧开保温桶,摆碗盛汤。郑羽看着他动作,眼睛落在缠着纱布的手上。
郑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对于观棋说:“你再去帮我买点粥回来吧。”
“谢谢。”郑羽接过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