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不睡觉,人干嘛去了?”凌霄隐隐感觉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心里很不安。
崔骃骐和孛赤那依然沉默以对。
“今天的夜岗是孛赤那,你怎么没去呢?你脱岗了?”凌霄看了一眼岗表,按理今天晚上是孛赤那站岗,但孛赤那却还在屋里,而没有岗的三个哨兵却不见了。
“孛赤那,我知道你不是会脱岗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他们三个干什么去了?”凌霄转向孛赤那,试图单独攻破。
“今晚不用站夜岗,不会有事的。”孛赤那只是闷闷地说。
“老崔,你刚才是故意的吧?就怕我发现他们三个跑了的事!”凌霄又改换了口气,很是伤心地对崔骃骐说,“今天晚上,你和我,我们……明明那么好……然后你就骗我……”
崔骃骐顿时慌了,助地看了孛赤那一眼,孛赤那都不敢和他对视,只是默默挪开了视线。
他只好安抚地说:“凌霄,你别担心,他们三个不会有事的。”
凌霄的伤心瞬间不见,眼神变得格外锐利:“担心?我没说过我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你觉得我应该担心?他们三个做什么危险的事去了?”
崔骃骐一下就卡壳了:“厄……这……”
“艾尔肯是哨长,他突然决定进行战斗任务,我不会阻拦,但作为副哨长兼向导,我有权知晓行动计划。”凌霄幽幽地说,“可他偏偏偷偷带着人出去了,还让你和孛赤那在这里打掩护,所以,他做的事情,一定违反纪律了,对不对?”
崔骃骐持续卡壳:“厄……这……”
“我知道你肯定很为难,你不想出卖艾尔肯,也不想骗我,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回答我是或不是就行了。”凌霄尝试用平和理智的语气,让崔骃骐相信他理解他的困境,从而让崔骃骐放松心里的紧张,改用其他的方式来说出凌霄想知道的答案。
“今天是月圆之夜,他们出去狩猎了。”孛赤那这时候挺身而出,直接说出了答案,“别让老崔为难了,哨长走之前,让我想办法瞒住你,如果要说,也该由我来说,如果哨长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我不想骗你。”孛赤那说完之后,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之前他一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凌霄,现在终于又能坦荡地看着凌霄了,瞒着凌霄这一会儿,就让他心里难受坏了。
“也算上我,我本来应该拖住凌霄的,是我没完成任务。”崔骃骐不愿意孛赤那独自承担出卖战友的责任。
“那你今晚的配合,都是为了拖住我么……”凌霄顿时感觉浑身力,如果今天晚上崔骃骐的表现,都只是为了拖时间骗他的,那最后都没有出现兽耳和兽尾的半兽化特征,就好理解了。被骗固然让凌霄很失望,但他更感到力的是,他本以为今晚有了重大突破的崔骃骐,如果也只是欺骗,那他在狼牙峰哨所好不容易打开的一点局面,又被打回了原形,一切都只是他沾沾自喜罢了。
“不是……今天……今天我真的……挺开心的……”崔骃骐比刚才还要慌乱,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边说边低头道歉,“凌霄……我……我今天晚上真的好开心,可我心里装着艾尔肯他们的事儿,总感觉我在骗你,我心里很愧疚,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到最后,崔骃骐眼眶一红,这么坚强的汉子,竟然差点哭了。
“没事儿,只要你不是骗我就好,我好怕你今晚的配合和效果,都是为了掩护艾尔肯他们装出来的,那我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凌霄真的松了一口气,“我看你到最后都没有出现兽耳和尾巴,就知道你的精神没有完全放松,你没有真正投入,我还以为是我技术不行,刚刚听说你是在掩护艾尔肯,我又觉得你是根本就没有投入过,如果你只是心里装着事儿才这样,那就还好,说明我的训诫是有用的。”
“因为你和孛赤那的情况虽然轻了些,但也问题很大,你们也需要训诫,要是你们根本就不配合,都是装的,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凌霄又感到那种力感涌上心头,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我到了狼牙峰,做成了什么,现在还是被当成外人一样防着。”
一时间凌霄简直是神气萧索,备受打击。
“我也不是装的,我说得都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孛赤那温暖的声音传入凌霄心里,让他又振作了起来,因为现在还不是颓丧的时候。
“狩猎,是什么意思……”凌霄看向孛赤那问道。
听到孛赤那坦荡真诚地说出喜欢二字,崔骃骐的心里,也是一番难言滋味,见凌霄发问,就主动回答:“就是越过边界,到叶斯卡尼境内去,主动猎杀那些试图越界的偷渡者、间谍,或者那些祸害遗民的暴民据点。”
“果然不出我所料……”凌霄长出一口气,浑身疲惫,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找个凳子坐下,“听赵文犀汇报的时候,就听说过边防哨所有狩猎的事情,我还以为随着阿廖沙公主进入亚国,能好一些,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事。”
“其实,正因为那个公主带着一大批人进入了亚国,拉斯普廷领着的那批血狼暴民又大部分都战死了,叶斯卡尼那边的情况才变得更糟了,他们现在都觉得亚国应该全面接受所有遗民,只接受一部分就是不负责,所以今年闯边的人变得更多了。”崔骃骐愁苦地说。
凌霄听了,想起自己在学校时听教员们议论时事时说的话:“估计也有境外势力在鼓动吧,阿廖沙公主进入亚国寻求政治避难,在国际上影响还是挺大的,很多人都说他是战犯,应该到国际法庭受审,其实目标都是他手里的叶斯卡尼科研成果,还有人说亚国只接受一部分遗民就是假仁假义,应该敞开国境线全部接纳,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总之就是看不得咱们好。”
“估计是吧,那些大道理咱们也不懂,从咱们狼牙峰来说,变化就是今年……杀的人多了。”崔骃骐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都有点干涩。
“苏木台和亚克什那边,管这叫狩猎,咱们狼牙峰不一样,狼牙峰叫狂猎。”孛赤那听了半晌,闷声开口道,“月圆之夜,趁着狂性,比赛……”
凌霄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月圆之夜……”
狼形哨兵,在月圆之夜,会有一种原始的躁狂本能,但通常来说,即便没有向导帮着梳理,这种躁狂也是可以克制忍耐的,只是比平时暴躁一点罢了。
可狼牙峰,却任由这种狂性放大,甚至借着这种躁狂癫狂,出去狩猎,狩猎的即便是叶斯卡尼的遗民,那也是人类啊……
从古至今,哨兵精神问题的本质,就是在兽性和人性之间徘徊,虎形哨兵的虐杀倾向,狼形哨兵的狼群效应,鹰形哨兵的身心失调,熊形哨兵的心智迷失,蛇形哨兵的冷血人格,鲸形哨兵的潜性抑郁……兽形的一面赋予了哨兵力量,却也在不断将他们往非人的方向拉扯。
在古代,向导的能力和技巧还不够成熟的时候,一代名将或者一时英雄变为野兽消失在山林的故事不胜枚举。即便是近代,向导的精神疏导体系化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在这方面的贡献上,还要感谢极度崇拜哨兵向导力量的叶斯卡尼帝国。
凌霄坐在那儿,静静呆了半晌,才涩声开口:“我们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嗯。”孛赤那闷闷点头,也拉开凳子,坐在那里。
崔骃骐则给大家各倒了一杯水。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坐着,过了不知多久,凌霄看着窗户上厚重的霜花,低声问:“多久了?”
“快三点半了。”孛赤那看了一眼表。
“我是说,月夜狂猎,持续多久了。”凌霄动也没动,再度问道。
“也不是每次都去,但是,有时候心里热的慌,难受,就……不知道多少次了,可能有一两年了吧?”崔骃骐为难地回忆着。
“血热症。”凌霄再度长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和温度似乎都往外呼出去了,“你们就不怕,有一天就……回不来了么?”
孛赤那和崔骃骐没有回答。
哨所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又不知多久,外面传来了长长的狼啸。
啸声隐隐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孛赤那和崔骃骐都猛地站了起来。
“老崔,你护着凌霄。”孛赤那走向门口,拉开哨所的门,外面的风卷着雪,呼地就吹进屋里,裹紧一屋的冷风,让凌霄打了个寒颤。
伴随着短裤微不可查的撕裂声,孛赤那变成了兽形,一只体格格外庞大的黑色巨狼,比较特殊的是,在他的脊背中间,有一条呈现暗红色的毛发。
赤背巨狼,也是罕见的哨兵异种兽形。
等孛赤那狂奔出去,崔骃骐快赶几步,将大门的锁锁上了,他转头对凌霄吼道:“凌霄,呆屋里别出来!”
可凌霄戴了一顶皮帽子,裹着大衣就出来了,他站到大门口,透过大门的铁栏杆,看到孛赤那的身影向着山下奔去,在皑皑白雪中,能够看到有三条狼在来回奔跑。
“怎么……”他的手猛地抓紧了栏杆,栏杆的冰冷如同针刺般扎进他的手里。
他看到那三条狼并不是在回来,而是两条狼在来回追逐其中一条狼。
孛赤那没等过去,先长啸一声。
三条狼似乎受到某种呼唤,暂时停下,同时发出长啸之声。
还未落下的明月,飘浮在深幽黑暗的林海上空,如同墨色的浪涛里,缓缓滚动的明珠,月光洒落雪原,四条巨狼的身影,只是微渺的小点,长啸声却在四野中回荡。
“嗷呜嗷呜!”凌霄听到其中一条狼,发出了像是受伤和畏惧的声音,呜咽凄冷。
孛赤那加入之后,三条狼在围攻同一条狼。
凌霄转身向着哨所走去,他快步到了宿舍,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了藏的最深的一个药盒。
“异神丸”,很有亚国古风的一个名字。
在名字的下面,还写着非常明显的两个字,“慎用”。
打开药盒,里面只有一个药板,只在中间封着一个白色的直径有大米粒大的圆形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