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云端的飞船在云层之中疾速穿梭,没一会儿就越过长洲的边界,天人的科技将几乎横跨本州岛东西两端的旅程缩短到一夕之间,晨光熹微之时,飞船降落在江户最僻静的码头,如黑潮的队伍从舱门鱼贯而出。
松阳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又被放进了那台驾笼里,掀开竹帘看见的是一片沉睡在拂晓中的山中村落——乍一看与任何一处乡野村落并不同,中央由高墙围绕的本丸却藏匿着这个国家的幕府自初代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时隔多年,又回到这间曾禁锢她数百年的囚笼。
一想到很快就不得不去面对那个向来只会对她冷嘲热讽的男人,她脑袋都快大了一圈。
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时隔多年却又突然派胧来抓自己回来,完全弄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驾笼抬入村落跨过高墙的屋檐跨进院内,在本丸的柏木大门前放下,竹格门从外侧推开,一路伴在笼侧的灰发男人微躬下身,整张脸都隐在草笠的阴影下,松阳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又飞快地别开脸。
“先生请。”
依然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字。
“……我们是去见虚吗?”
跟在他身后走进这间隐于本丸最深处的首领屋敷里,脚下踩着熟悉的这片陈旧而冷硬的木地板,松阳忍不住开口问。
走在前方的胧步伐顿了顿,并未出声,只一声不吭地领着她穿过综复杂的回廊,走过隐约透进日出的光线和木草清香的蔀户。
映在墙面上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在尽头的那间和室前停下。
“……这里是……”
这正是她和那个男人过去居住的寝室,松阳不免心头咯噔跳了一下,背对着她的胧也不给她平复心情的时间,兀自推开拉门缓步进入。
一室寂静里,只有榻榻米上孤零零的一张矮几和两侧墙面上的壁龛,橱柜的纸拉门上投下两道距离拉远的影子,意料之外并预想中的那个红瞳的黑影出现。
房间角落里传来机关开启的咔哒一声,随后原本走远的奈落首领又静默不语地走回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身体陡然腾空,松阳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颈,视野中纳入那个毫温度的侧脸,整个人茫然依旧。
“你究竟……”不是虚的指令吗?
打开的机关在壁龛后缓缓现出一道暗门,松阳被他抱着走进去,步入这间一墙之隔的暗室——和过去她藏匿对方的暗室别二致的狭小空间内,靠墙摆着床榻和浴桶,中央铺着的榻榻米上也放着同样的矮桌,桌上的一盏纸灯笼亮着微弱的光,亮度只够勉强点亮周围一小块幽暗的区域。
“待在这里。”
胧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转身走出暗门;松阳怔怔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轻声问。
“是胧自己……要把我关起来的吗?”
被这么问的灰发男人并未回头,也没回答。
伴随着机关咔哒关闭的声响,这间暗室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桌上那盏幽幽亮着的纸灯笼,其余的空间全都是一片能把人吞噬殆尽的黑暗,松阳在这片黑暗里静静地垂眸坐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自己大弟子离开的方向。
——外头天亮了吧?
——她好像又要失约了。
*
距离那场所有人都毫预料的天降横祸已然过去两日。
两天前在村口一听到松阳被带走的消息就掉头出村的高杉,今日突然返回后,一直面表情地坐在他们平常集会的那间道场的地板上,一下一下擦拭着他手里那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打刀,映在锋利刀刃上的一双碧眸冷得刺骨。
道场里吵吵闹闹的,私塾里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而又悲痛的表情,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们去江户劫狱吧!”,大家都纷纷响应起来,桂听着他们悲愤的叫嚷,又悄悄看一眼独自蜷在角落的银时。
这两天对方都保持着那副死气沉沉的状态,抱着松阳留下的那把刀瘫在那里一动不动,谁和他说话都没有反应,哪怕被激动的同学揪着衣领问事情的经过也不发一语。
这会儿银时看上去像是有那么点回过神来了,桂看见那双暗红的眼眸抬起来,一屋子情绪高涨的呼喝声里,那个陡然插进来的嘶哑嗓音显得突兀而又生硬。
“——你们以为是过家家的游戏吗。”
“可恶!你这家伙说什么?!”私塾里最冲动的重一郎气得就要冲过去揍人,一把刀鞘横在他身前。
刀鞘的主人并未抬头,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的手背爆着狰狞的青筋,任谁都能听见他清晰吐出的那个词。
“懦夫。”
桂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生怕高杉因为松阳被带走的事情情绪失控迁怒银时,他始终提心吊胆到现在,他们的老师究竟被什么人带走,又为什么会被带走,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去,以及私塾为什么会被烧毁——村口并没找到奉行所张贴的通知,这件事仿佛不声不响地就结束了,除了打死不开口的银时之外,根本没人知道他们不在场的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基本上,桂也只能姑且将自己的推测告知大家,这或许与幕府年前下达的“安政大狱”的政策有关,自从多年前十三代将军不顾反对的声音向地球外来的天人打开国门,国内攘夷的思潮就没平息过,各种攘夷的活动也一直在被幕府以强硬的手段压制。
他们的老师虽不涉及这方面的讲学,但难保会不会是某些容不下她的士族从中作乱捏造罪名,此行或许是被关到江户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