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泊溪村的天空一蓝如洗,茂密树荫下稚童趴伏木凳之上牙牙耳语,树枝上麻雀叽叽喳喳引得雪白的猫儿轻眨了圆翠的眼,弓起身子猛然扑出,又弹落,在纷纷人声中“喵喵”离去。
阿孝娘发丝黑亮,细细拢在脑后,一身水洗麻布蓝褂子,柳眉细眼地叉腰,堵着一家门前破口大骂。
“真是丧了良心没了肝脾,欺负我们孤儿寡女,半大小子就只想着不劳而获,怎就想强占我家地皮?”
“真是老子是茅坑里的飞蝇,儿子就是被窝里的蛆虫!一家人出不了两家样,都是粪坑里的埋汰货!”
阿孝跟在她娘身后,黑亮的辫子一甩,白皙脸颊上泛着日照出的浅浅红晕,也是柳眉细眼,鼻梁小巧,嘴唇鲜嫩红润,伸手掐着腰,麻布衫勾出一段纤细柔软的腰肢。
她二人站在门前,遥遥围了一圈人,那年轻的小伙子总是往阿孝身上瞟。
阿孝柳眉一竖,挨个瞪了回去:“看什么,没见过吵架啊?没见过回家,见你爹娘被窝里吵架去!”
饶是民风开放,被阿孝瞪过的小伙子也挨个红了脸。
门内静了一会奔出了个胖妇人,她抬起一盆洗菜水就向门口的母女二人浇了过去:“我叫你们在这里乱说,给你们洗洗嘴!”
“哎呦,你还敢泼我水,我还怕你不成,你男人就是窝里横,就知道推你出来抗事情,真是送他进茅坑不领情,立不起来的屎壳郎精!”
“你!你!你!林娟娘!”
阿孝娘和阿孝就这么和那胖妇厮打在了一起。
那仆妇闹到了村长处去,吵吵嚷嚷地带着一大批人,非说要村长主持公道。
村长正在盘腿磕着手中烟枪,衣衫不整地胡乱厮混。
闻着人声,连忙将那眉目慵懒的赵寡妇塞进柜子,打理一番面色严肃地走了出去。
阿孝和阿孝娘黑亮发丝乱了几分,那仆妇肉堆的脸上满是抓痕,见了村长,哭嚎不已:“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林娟娘母女二人上来就打我,你说她们是安的什么心啊!“
村长屋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只看着那身姿纤细,站得笔直的阿孝。
阿孝啐她一口:“好不要脸,贼喊捉贼!分明是你家趁我和阿妈不在,偷偷将田地的围栏又往我家移了三十寸,想要强占我家地皮!”
阿孝娘向阿孝使了个眼色,梳拢了自己的发丝。
她本是风韵犹存的少妇,此时一抬眼眼泪说来就来。
阿孝娘啪地跪下:“村长,泊溪村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们孤儿寡母连这几分田地都要被占了去,这是要我们娘俩没活路啊,我还是连夜收拾到隔壁村讨生活吧!”
阿孝见母亲哭嚎,也生挤了几滴眼泪,与母亲抱头干嚎。
去隔壁村?那隔壁村不就都知道自己这个村长连孤儿寡母都安置不好?
那是要被人笑话的啊!
“都别嚎了!”村长浑浊的眼珠大睁,正欲说话,人群中突然蹿出个黝黑高瘦的青年。
“爹,阿孝娘,阿孝,这是怎么了?”
那青年虽是问村长,眼神却直愣愣看着阿孝梨花带雨的模样,阿孝柳眉皱了皱,移开了脸。
“一定是麻剌子家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爹,麻剌子家就是那害群之马,你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下,不然泊溪村的风气都坏了。”
似是觉得儿子说得有理,村长点点头,那胖妇见形势不妙,还要争辩:“没有证据,你可不要乱说,哪个就是我们移了三十寸,万一是那阿孝家想倒打一耙,要我家三十寸呢!”
村长儿子接道:“阿孝娘是什么人大家有目共睹,倒是麻剌子你家,偷鸡摸狗,好吃懒做,说的话可当不得真。”
“爹,把麻剌子家赶到村西南吧。”
胖妇人脸色灰败,那村西南挨着泊溪村义庄,是个晦气地方,事已成定局,胖妇人神情麻木地起身。
此事至发生到结束,她儿子和丈夫一个身影也没见着。
阿孝和阿孝娘擦了擦本就没有的眼泪,对着村长鞠躬:“村长真是明察秋毫,我们孤儿寡母在村长的庇护下,就没受过委屈。泊溪村有您这样的村长,真是我们的福气。”
村长被拍马屁拍地高兴,挥挥手示意没什么,下次有事再来找他。
阿孝和阿孝娘眼神一对,转身小跑出了村长家。
“哈哈哈,这下麻剌子就不能和我们做邻居了,省地他们见天琢磨咱家东西,占咱家便宜。”阿孝娘放声大笑。
泊溪村,第九十九次想有泼皮赖占她家地皮,第九十九次失败。
阿孝拽了拽她娘的袖子:“娘,你小点声笑。”
“阿孝!等等!”
阿孝回头,是村长儿子。阿孝娘见状,肩旁撞了一下阿孝,捂嘴偷笑到一旁去了。
阿孝心中郁闷。
村长儿子对她有意,总是帮她,明示暗示了几回,还对她死缠烂打,阿孝心中甚是烦闷。
“多谢你刚才出口帮我们。”阿孝先发制人:“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村长儿子有些受伤:“阿孝,我不是来要感谢,我就是想问问,你乞巧节,”他黝黑的脸上浮起红色:“可有时间。”
阿孝郁卒,随便搪塞:“没有。我要和阿妈做花灯,到镇上去卖。”
“啊,这······”
阿孝说完不再看村长儿子满脸遗憾的表情,黑亮辫子一甩:“没有几天了,我和阿妈还得多做些,先走了。”
村长儿子闻着那一瞬间残留在空气中的发香,微微阴沉了脸色。
阿孝,真是不知好歹。
乞巧节。
阿孝和阿孝娘在村口,阿孝踮脚眺望,左转右转歇不下来。
阿孝娘翻了白眼:“你急什么啊,还没到时间呢,他一会就来了。”
阿孝脸突然开始变红,嘴硬道:“我没急,我就是,就是尿急。”
阿孝娘笑了:“你尿急倒是去啊,转什么圈。”
阿孝梗着脖子:“我现在不尿急了!”
阿孝娘逗她:“欸!你看,来了!”
阿孝连忙板正站好,搂过黑亮粗长的辫子,假装事发生的模样。
她娘“扑哧”笑出声:“还说不心急,你这是干什么?”
“哎,这回真来了。”
不远处走来个身量修长的青年,温润的眉眼,左眉头一点小痣,靛蓝的长衫阵脚细密的打了好些个补丁,他肩上扛着扁担,有些气喘。
“对不起,阿孝,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