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看起来很呆很傻,她想让自己理性、冷漠或者说看上去不好惹,她总会觉得“傻”是一种带着侮辱性质的调侃,可是她的傻却让人能够亲近她,喜欢她,她舍不得放弃那些好处,于是内心很矛盾。很长时间她都在这两种性格上切换。明明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冷漠下去,但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又不好板着脸,她为此而感到奈,不管怎么做她都觉得那不是她。冰雪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一只蚂蚁,它背着一块食物不停地往上爬,爬一点就掉下去,它就换一个地方往上爬,论掉下去多少次它都没放弃自己的食物,它每次都从比上次更高一些的地方摔下去,它倒着爬、斜着爬、最后爬到了离台阶只有一厘米的地方,马上就要迈上台阶,冰雪为它开心时它掉了下去,她一直看着它,直到它终于艰难的迈上了台阶,那个过程很漫长很漫长,可接下来它又在重复之前的步骤上另一个台阶,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这里大概有十多个台阶通往看台,看台边上是花园。那只蚂蚁让她想到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将一块巨石推向山顶,快到达时石头就会滚下来,一直重复这件事直到死去,“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效而望的劳动更严厉的惩罚。”尽管他最后在这种重复中结束了生命……
冰雪觉得的家乡的人们和她也在做相同的事,他们只不过在一次又一次的做相同的事情,期望,止境的期望。她并不是刻意要思考那些深奥的话题,她的脑子一半是雪玲一半是周围世界给她的认知程序,雪玲给了她畏和勇敢的心,而父母和环境让她变得畏手畏脚、自卑怯懦。她去吃饭不敢说少放盐,买衣服不敢讲价钱,上课不敢去厕所,几乎找不到楼层的厕所,她完全可以理解老家那些外出打工的人为什么会回老家,他们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是断开的。
刚开始她很听爸妈的话在跟家里的人联系,但是她总是听到各种让她奈的消息,泽喜辍学回了新疆,泽善没考上高中学了汽修……冰雪只是听着那些家里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说泽优把一只流浪狗带回家养跟家里人发生了冲突,主要遭到爷爷和爸爸的反对,爸爸和自己的合作伙伴闹矛盾正在为账目问题进行协商……她再也不想听任何关于家里人的消息,那些总是有各种争端、分歧、不安和矛盾的信息。渐渐地她就不再想联系他们了,她对人有一种本能的不喜欢和畏惧,尤其是家乡的那些人,她很痛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对她有恩啊,可是……她只想听见雪玲的声音,因为雪玲是纯粹的、赤城的、充满了包容和爱的。刚开始不联系家人让她有些不安,害怕有谁会突然想起她,但后来发现她不主动联系,他们也不会联系她,那些日子她过的异常安逸,宿舍有一个跟她在同一个院上课的女生闻诺西,大家都叫她么西么西,冰雪跟诺西的课差不多,因此她们一起去教学楼上课,冰雪得到了所有室友的帮助,她很依赖她们,第一次网购,第一次买化妆品,第一次用浏览器,用导航,网上支付……她彻底的掉进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的家人们离她远去,连雪玲也是,她不再关心她在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那时候她再一次感到麻木,论走在哪儿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活物,木木愣愣的,既是自然的又是生硬的。她站在窗前听那些鸟鸣像薄脆的刀片划破清晨的寂静,温暖的太阳在路上像蜷缩的叶子慢慢延伸,因为总是宅在宿舍里,很多的记忆开始泛滥,她好像意识开始正视自己家庭的问题,她记得小时候自己被母亲锁在家里,一个人倚在墙根处晒太阳听鸟叫,清早昏黄的光在瓦片上慢慢移动,蔓延,填满整个院子,母亲回来把一大捆新鲜的杂草晒在院子里,那些晒干了可以烧火,冰雪也想把自己晒干,然后噼里啪啦的当柴烧,学校里没有那些草,只有针叶松、椰子树、樱花树、白玉兰、石榴和樱桃树,有几天她路过樱桃树的时候,树上的樱桃红润诱人的挂满了枝丫,仅一夜间那些果子就全没了,这里没有任何夸张,是一个都不剩,室友说肯定是学校水果店的老板摘走了,冰雪并不在意谁摘走了它们,只是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殷桃一夜被摘光居然是唯一一件让她觉得亲切的事,好像这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贵,反而多了几分容得下她的感觉,只要是这些人在那个地方创造出来的社会都是一样的,人们的内心进展程度是一样的,人们的矛盾、分歧是一样的。不管有多少钱财都法去除他们内心高低贵贱的分别意识,在精神层面上来说大家一样的落后,这就够了,冰雪的自卑开始溶解了。不管这里的学生、老师来自哪里,他们都有相似的情绪、困惑、挣扎、矛盾……都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和达到的目标。他们都充满了自我,原来大家没什么不同。虽然宿舍里有一个是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住在城市里,父母都是职工,她平时不怎么跟其他人交流,她看起来很有活力,穿着打扮也跟其余人不同,她几乎每天都跟自己的男友打视频到深夜,她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工具很多,几乎整个宿舍空余的地方都是她的桌子和画板之类的东西。她有时出去喝酒很晚才会回来,每晚查寝都让别的楼层的女生代替她睡在床上,她是冰雪的上铺。除了这些表面上的不同,那个女生也在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害怕回来晚了被老师抓住,她害怕在宿舍用变压器被通报批评,她也在各种情绪里。冰雪这才发现她见过的同龄人没有哪一个不会被琐事干扰,不会被外物所累,除了雪玲。
他们在初中就学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到了大学还在被外界的环境影响,还在追求物质和高低贵贱的差别,还在为贫富差距和形象上的差别而痛苦矛盾,雪玲说的没,人的心不进化,就只能被外界奴役,被他人影响。冰雪在大学里拥有很多空闲时间,也相对的有了自己的个人空间,她闲了下来,有时间读书,有时间痛苦,有时间思考,最重要的是有时间找出内心的矛盾和分歧。在第一学期结束前社团开了一次关于亲情的讲座,演讲的人利用人的共情找出笑点、泪点,这让冰雪不解,感情是可以煽动的,思想可以被改变,行为可以塑造,如果这些都被外界掌控,那么什么才是自己的呢?有没有一成不变是自己的东西呢?像雪玲说的不是学习得到的,不是别人告诉的,也不是被规定的,不会改变的……一定有,冰雪只是相信它存在,但她似乎知道它又不知道它。
她想关于“爱”和“孝顺”,只要理解不正确总会有区别,讲座一开始就有一个女生哭着说她和父亲之前关系不好但后来因为看到父亲很辛苦就觉得他很不容易,她应该是个煽情新手,哭的太早了显得很突兀,底下坐的人都有些麻木,讲故事的女生还很煽情的让其他人给父母打电话说一声“我爱你”,她说父母把一切都给了孩子,为了孩子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冰雪不赞同,他们都有选择,父母是有选择的,而孩子也是有选择的,在我们并不了解的实相里这一切都是经过我们的同意才发生的,如果我们不同意来这里我们就不会来,任何事都是法强迫的,只是我们忘记了我们自己才是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的主人。演讲最后演讲者放了一个视频,视频中一个男孩问他的妈妈:“妈妈,你爱我吗?你的爱真的比海多吗?”那个母亲一脸坚信,在空中比划着很多的手势说:“当然,比海多,你永远要相信妈妈的爱。”也许人真的知道爱应该是条件的,包容一切的,但是认知不允许她实践到条件的爱,恐惧和害怕让她停止追求真理。小孩随即问他母亲:“那你指导我做作业的时候,你为什么凶我,我会做好只是我做的慢。”“那都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