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乱糟糟的,她不知道往哪儿走,被爸爸扯来扯去,一会儿站在这里排队,一会儿站到那里排队,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去哪里怎么去。报名的时候他们不让爸爸进去,她一个人在体育场像是傻了,交报名费,选宿舍,领被褥,领军训服,缴费时她又回去找爸爸拿卡,拿完卡,爸爸在看台上望着她,交钱的时候才觉得学校是个杀猪盘,一纸文凭怎么可能那么贵,比黄金、比钻石要贵,冰雪心里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不想上学,而是因为教育是“杀猪盘”这个事实,尽管被掩盖了,但事实就是事实。他们只保证学费的贵,但不保证教学的“质量”。
冰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骗局,一场针对她父母那样贫苦的人设的骗局,她不知道是谁在骗他们,是她吗?还是社会?还是他们自己,冰雪回头看着父亲,这个社会的参差在那一刻格外清晰,她明白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们更容易被骗,也更容易痛苦。办完那些需要跑上跑下的复杂手续,冰雪和刘三去了一个旅店休息。他们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想着好好休息,坐上车去了酒店,他们都太累了,一沾到床就呼呼大睡直到天亮。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冰雪难忘,他们出了酒店门找了一家饭店吃早饭,刘三迷茫的走在前面,冰雪走在后面,她完全没想过父亲不认识路,他很焦虑很不安,甚至有点害怕。那些街道他们都不认识,那些人也跟他们看起来有距离感,走了很久刘三终于面露难色的说:“这怎么去你们学校啊,也没个车。”路很宽,旁边是个加油站,后面是路,也没什么人经过这里,他不敢上前问路,冰雪像个孩子依赖着父亲,以为父亲所不能,以为大人都知道路,他们本能的知道,她从没想过父亲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父亲也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让她感到难过和压抑的是他从没告诉过她这些。
终于有一对老夫妻过来,冰雪上前问他们要怎么去儒雅学校,他们讨论了一会儿说:“前面坐公交吧,587路应该能到。”她和爸爸上了车,他们不知道要投多少钱,司机说了两遍:“两块。”爸爸告诉司机:“在儒雅学院停一下啊师傅。”司机没好气的回:“到站喇叭有提示,自己注意听。”因为县城的公交是可以到处停的,没有站点,所以爸爸感到很不安,怕过,他们坐在后面到了学校却没反应过来,车上一个女老师说:“你两不是要在儒雅下车吗,到了。”他们跟着那位女老师一块下了车,冰雪和爸爸正式告别,她看着父亲坐上出租车去了火车站,带走了唯一的仅剩的熟悉感,整个熟悉的世界在数千公里外的地方断裂,她好像被掰折了,怎么生活?要做什么?怎么做?成为什么样的人全都是空白的,好像她过去十多年白活了一样。以前的一切都没用了,这里又有了新的规则。
她低头躲着来往的人往宿舍走,她好怕自己走,就那样迷迷糊糊的过着,每天都因为找不到路而烦恼,她感觉自己糟糕透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害怕。
在班里坐着,同学们都很帅很漂亮,他们跟她过去见到的同学不一样,他们全都白白净净穿得很漂亮,跟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雪总是想逃离这里,她觉的自己会被看不起,会被嘲笑,她讨厌自己的穿着打扮、表情动作,她讨厌自己的一切,为什么她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女孩,惹人喜爱的女孩呢,她因为想变成那样而痛苦,因为不接纳自己而痛苦,可这种不接纳是怎么产生的,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让人变得不接纳自己?
冰雪打电话问雪玲有没有像她一样,雪玲还是那句话,从小她就说那句话:“放开,完全放开去体验,不管体验到什么都不要去评价、判断、跟随,只是去经历。”“经历……可是别人都好美,好帅气,我看起来很糟糕,我也想变成帅气的、酷酷的那种人。有人喜欢的那种。”“那就去改变,没关系的,想做什么就去做,而不是幻想和情绪化,但是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太执着,给自己时间。”“怎么做?”“怎么做都行,觉得自己不美好,就想想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美”的定义从哪里来的,怎么样的“美”是真的能让你感觉自在的、拘束的。”冰雪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想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走路,不在乎被嘲笑,不在乎穿什么、怎么打扮,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我什么都不想在乎。”雪玲很高兴妹妹这样说,她在电话那头鼓励她说:“那就去找怎么样能让你不在乎,又或者你可能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呢?其实就算你在乎那些也很短暂,转瞬即逝。”“对,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我却不停地要求自己,讨厌自己,束缚自己,这让我很难过,就好像自己把自己绑住了。”冰雪这才发现只要跟姐姐通话,自己的心就会变得安定,“好奇怪,跟你说话我就好像没什么烦恼了,但是一离开你我就又变的很情绪化。”雪玲笑着,轻轻敲了敲手机壳说:“嗯,那就假装我一直在跟你说话,在你心里回答你产生的一切问题。”冰雪的心缀满了杂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好,我还是第一次跟你分开,是不是以后我们都得分开了,其实我以前都没敢想我们会分开,但我们确实要分开。”“没事的,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呢,多思考,一定要有意识的做出选择,不管是情绪化还是平静,都有意识的去那么做,带着爱和积极的想法那么做。”“我知道了。”“嗯,挂了。”
冰雪长时间的坐着发呆,除了上课不怎么出去,她连逛超市都有些害怕,没了雪玲,她很不好。班级聚会上,同学们在玩游戏,那些学生在操场上昏暗的灯光中都好漂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群人中间,不管怎么看她都跟他们都不是一类人啊。自卑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她想谈恋爱,她想当灰姑娘,她有一整套完整的童话幻想,她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童话是完全不讲逻辑的,男主看见女主就会喜欢,可现实不是,但冰雪活在童话里,因此她看上去天真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