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吴丹花和石秀兰有时会去看他,对于他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落寞那些都将济于事,雪玲去找他,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情:“你们都有家,放假了有地方回去,我一个人都不知道去哪儿。”雪玲跟他说:“人都是一样,心是孤单的在哪儿都孤单。”他看也不看雪玲,雪玲感觉有时候爷爷会把她当成冰雪,他手里拿着二胡,用手擤鼻涕擦在鞋底子上说:“你看我去你大伯家,只有你大娘一个人,我去你二伯家,你二伯跟你大伯打工去了,只有雪玲和泽良,雪玲跟我说不到一起去,泽良到了高中整天都在看书我又不好打扰,去你家也没地方去。”他叹气向远处看,思考一些事情但从不说出来,刘四一家决定迁移的时候他很平静也很支持儿子,雪玲以为他不会难过,但他只是把难过藏了起来,在一个人的时候消化它们,雪玲很少看爷爷哭或者动情,他习惯了在儿孙面前扮演一个有威严且强大的老人,没人知道他那些坚硬的外壳是藏了多少脆弱和柔软才表现出来的。人是件易碎品,你看他表现的很强势,是因为被打碎了,把自己粘起来怕碎,所以不让别人靠近。
好在偶尔庄上有老一辈的人来找他聊天说话,雪玲在的那天,石爷爷背着手颤颤巍巍地进来找爷爷聊天,雪露也来了,刘景林让她们一起去堂屋烧火,石爷爷喉咙里就像卡着一个哨子,嘿咻嘿咻的随着呼吸响个不停,听他呼吸让人感觉那是件非常累的事,他的脸像一块黑土地,一脸疲惫地说:“你们两怎么弄得满屋子都是烟啊,在熏家吗。”雪露笑笑说:“对。”他一进屋看到电视就说:“有没有西游记啊,让孩子们调个西游记看。”爷爷听他说话都感觉吃力就说他:“你少抽点烟,喉咙都塞了。”刘景林给他拿了一个茶杯放在桌子上:“等她们烧着了,煮茶喝。”石爷爷看了看烟雾弥漫的院子说:“那我怕是等不到了。”他很喜欢西游记,刘景林给他找到之后他高兴地像个孩子,一下变得精神了不少,谈起猴子来没完没了,把刘景林谈到烦了,他呵责他:“别说了,看看看!看你的猴子。”火终于烧起来了,她们把火盆端进去,两个老人坐在炕上喝着茶,时间仿佛变慢了。
雪露不知道为什么她跟雪玲待在一起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但是雪玲却很自在,她心想要不要说点什么,怎么感觉妹妹好像看不到她一样,烟那么大雪玲咳都不咳一下,搞得雪露也没好意思咳,一直压着嗓子,她真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跟冰雪关系那么好的。冰雪,看起来很傻,很……软弱,但是雪玲不是,你看不到她有什么弱点……
“真是要了命了。”那时候她很喜欢说要了命了,雪玲笑了笑很享受的看着两个老人喝茶,要了命了是雪露在市里学到的一个新鲜词,那时候很流行“口头语”,石爷爷笑了笑看着雪玲说:“老二家这孩子跟谁都合得来哦,你说也怪了,看着她就是比较亲切。”雪露说真是一个人一个性格,她已经完全表现的像个大人了,刘景林也说:“是这样的,龙生九子都不一样,我们这九个里面,每个孩子那个性格都是天生的,有的他就是爱学习,像雪露、雪玲、泽阳……你像泽善和冰雪那个笨的啊,都是天生的,没办法。”“冰雪还好吧,泽善那是真的不行,泽良说他给泽善教数学,乘法口诀都不会,五年级了还记不住乘法口诀……要了命了。”说着她哈哈大笑,两个老人也笑了,除了用天生的来解释,似乎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表明这些现象了。
石爷爷说雪露学了个新词,接着雪露跟他们聊了一些家里人的口头语,她说爷爷的口头语是“杂种子!”,她父亲的口头语是“我一巴掌拍死你!”二伯的口头语是“赶紧的!”,三爸的口头语是“你小心着!”,你小心着不是一句关心语而是威胁,就跟你想挨打了是一个意思,她仔细的回忆着大人们对他们说过的话,然后挑出一些他们最常用的词,她突然发现那些词都是命令句,而且都是教训他们的话。两个老人觉得她分析的挺对的,跟着她哈哈大笑,他们发现孩子们上了大学变化很大,知道的也多了,主要是穿着打扮的变化,还有幽默风趣……其实更多的是他们说不出来的变化。
雪露也觉得一切都在变化,她在外面经历的世界跟这里天差地别,可她一直有些缺憾,只考了个大专,要是能考上二本或者别的学校就好了,那样她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大城市生活,现在她似乎还要回到这里来,她的人生变得很迷茫,以后能去干嘛呢,她报考的师范院校,在那里她接触了之前从没接触过的打扮,各种流行的时尚,各种服装,还有化妆品,她有些心有不安的远离着这个村落,她的命运是什么呢,她感到好奇,老天给她安排了什么呢,她只是一味的往前,不曾有过别的想法,不卑不亢的往前,带着那种遗憾的心,她有时候也会怪自己贪玩,有时候也觉得竟然这样了就这样吧,她想在大学里谈恋爱,可是她缺乏跟男生相处的经验,虽然异性她身边很多,甚至他们九个中就有五个男生,但她好像不了解异性,完全不了解。她期待着自己命里的白马王子,准备着迎接人的下一个阶段,工作和婚姻。那就是她一直往前的动力,是她长大的愿望,长大的“命”,那个命是她承认的,是别人告诉她,她也乐意接受的,她以为她没得选,那就是全部,全部的全部,是命定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