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就像一根麻绳把所有都人穿在一起,虽然人们总会分离分层但却时刻都在互相影响,互相连接,就像是巨大的网,通过彼此的关系组成了整体。大人们怎么安排孩子们就会怎么做,他们举家迁徙,孩子就跟着他们,某种程度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要被“命”,彼此的命连在一起。雪玲根本不在乎自己去哪儿,在哪儿读书以及认识谁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对她来说论谁是她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可对冰雪来说就不是这样。她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分别,好的坏的、陌生的、熟悉的,她不理解那些怎么可能是相同的,因为它们看上去就是不同的。
分别的情感会把之前的记忆进行漂白,这是人一直以来的习惯,人们用这种方式来承认感情来自于长久的陪伴和相处,而不是来自某些瞬间的好感。以前这几个大孩子觉得弟弟妹妹们吵闹、厌烦,现在好像那些情绪都不存在了,就像他们从没讨厌过几个小屁孩一样,晚上冰雪把泽双抱过来一起睡,拉着他的小手揉了又揉,他那俊秀的脸庞让他们坚信他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帅哥,冰雪从没那么仔细的看过一个小孩,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他有点好动,总是闲不住,从床头滚到床尾,顶着被子当狮子非常闹腾,他总是做一些常人理解不了的事情,比如把药盒中所有糖衣药丸都舔一遍,再装进包装袋里,他们吃药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药像在水中浸泡过一样,泛着白,后来爷爷教训他时他们才知道那些都是他在嘴里含过的。他有时还会捡爷爷扔在地上的烟头吃,这是他从泽善那里学到的坏毛病,冰雪以前觉得他很恶心,离别在即他只剩下可爱,做什么都很可爱。
周五初中部放学早冰雪就去幼儿园门口接泽双,他用小奶音乖巧地跟老师说再见,然后出来把书包丢给她,他走在前面喊:“你走得好慢呐!”然后气喘吁吁地跑上坡,冰雪追到他,他又说:“我把爷爷给我带的煮洋芋送给了我们小老师,跟她说我要去新疆。”“她说什么?”冰雪语气温柔地问,小孩也能感受到大人的那种不舍,他有些失落地说:“她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下学期就不来了。”冰雪突然陷入了沉默,越长大她沉默的次数就越多,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间就越久,一丝残留的温柔的微笑慢慢消失,也许以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以后会成为比陌生人更陌生的存在,冰雪逐渐落到他后面。
刘四一家去了新疆后,他家的修车铺转给了学徒王俊生,小卖部里的货转给了冰雪家。刘三将小卖部开在王俊生修车铺子的对面,但这也成了他和妻子不断争吵的祸端,张锁水负责经营小卖铺,经常事在门口坐着,王俊生闲时就来找她聊天,王俊生是冰雪二外婆妹妹的孩子,他跟张锁水算是亲戚,张锁水比他大五岁,他们便以姐弟相称,刘三经常以她跟王俊生走得太近为由和她大打出手,争吵、怀疑、怨恨、反抗在他们之间膨胀,就像一些不断增大的气球让人害怕,害怕那些气球随时会炸裂。
刘三对王俊生的厌恶已经到了以复加的地步,有一天冰雪很高兴地冲王俊生打了个招呼,刘三瞬间阴着脸呵斥她:“进来!对别人你就热情得很!谁都是你叔叔!”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挤兑的冰雪心里感到不快,但又不敢说什么,趴在玻璃柜台上写作业。刘三敏感而且自卑,他在里屋翻看妻子的手机,看到王俊生发过短信打过电话他就会揪着不放,张锁水也同样因为刘三手机里的短信而吵架,他和对面移动营业厅的那个女人总是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他还充了高额话费换了一个没用的电饭锅,为此张锁水很不平衡,因为那女人比她漂亮很多倍,而且识字,白白净净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明星,她的嫉妒心让她感到痛苦,那份痛苦处可去,法排遣。她说那个女人画着红嘴唇像吃过人一样。
冰雪不懂他们之间的问题,他们明明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在乎对方,也不爱对方,可他们会学着电视剧里的男女主那样吃醋占有,那拙劣的效仿让他们看上去扭曲可笑可悲,刘三锁上门在小卖铺最里面那间卧室里跟妻子争吵,他指责她整天有陌生人打电话,张锁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些信息和电话,她是把手机号给过一些人,但那都是非常熟悉的亲戚,他们因此而打起来了,刘三不让任何人靠近,如果有谁来劝架他就会笑着跟人说:“没事,我们玩儿呢。”那些劝架的人就会走掉,冰雪听到母亲在里面哭又像是笑,她有时觉得他们像两个疯子,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切合理多了。
冰雪不敢过问他们的事,那次吵架他们摔坏了一个炕桌,桌子上有四叔画的画,那是她见过四叔画的最好的一幅油画,颜色搭配非常美,刘三把它随便扔在门口的一堆破烂里,王俊生将那些磕坏的边缘修好,安上一条新的桌腿,他还回来问张锁水还要不要那个桌子,她说不要,王俊生就把那个桌子拿走了。冰雪跟爷爷说过这件事,爷爷说:“好好的桌子,便宜了人家。”他在乎的只是桌子而不是她爸妈之间的问题,他来冰雪家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回去了,因为张锁水把一些发霉的馒头扔在垃圾桶里让他看见了,他赌气地走回了家,没让刘三送他,他说:“你们现在生活好了,白花花的馒头不吃,放烂掉!忘了自己是谁了你们快!败家子!”他突然显得很孤单,他问冰雪:“你回不回刘家庄。”冰雪摇头看着爷爷一个人倔强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