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很希望能见到除她的家人、邻居、亲戚、老乡以外的人,“富人”或者说“其他人”,比如“白领”“艺术工作者”……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人,但她渴望见到,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她身边的这些人还有别的人,看上去不那么皱巴、疲惫、助的人,他们有秩序有思想敢不妥协不讨好,或者是另类,又或者忧郁不合群,关键是他们健康,总之她渴望见到那样一种人,就像在渴望同类,她想到的只有雪玲,但又有种“雪玲”还不够,她需要比雪玲更相反的人在这里,在这群人中出现,那是她的贪心,她希望有人让她相信,完全的相信,像信仰毋庸置疑的东西一样去相信他,去跟随他,他是永恒的,充满爱的,勇敢的,畏的……平等的看待着一切……好像只有历史书里的悉达多是那样的。
爸爸还在一个劲的调侃她,冰雪挤出一个微笑,他终于不再穷追不舍而是跟妈妈说:“看吧,还是要吃好吃的才会开心。”他觉得什么都给她买最好的她就会开心,他需要冰雪在他想让她开心的时候开心,冰雪就像是被什么绑架了,她不想笑也不喜欢吃那些肉,但是他觉得冰雪应该喜欢所以强迫她吃肉,甚至强迫她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得像一些他们需要的符号,在他们说话间出现的符号。还好第二天爸爸妈妈就回去了,要不然她的脸有些酸痛,她觉得笑起来很累很累。
稍晚些时候爷爷带着他们去戏场看戏,戏台子建在现在幼儿园里面的庙院里,这里的戏唱得比山上庙会的多一些,演员的服装也更精致,戏台也更先进,两旁有红色的字幕投屏,冰雪听不懂可以看字,当时唱的是一出京剧,演员的唱字更接近普通话些,泽喜因为看戏迷上了画脸谱,整天都在研究各种脸谱和戏服装扮。那个时候戏台底下很暗冰雪就再也不用笑了,只是冷漠的盯着那些人在台上又哭又笑,戏里的人哭起来很夸张,一滴眼泪也没有只用袖子和声音传递悲痛,他们笑起来也很夸张,看戏是不会被感动的,因为演员的动作和声音都很假。人们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得很夸张,戏散场时他们争先恐后的往外走,就像怕被落在后面,人们在往外走雪玲在往后退,冰雪没能抓住她,跟着爷爷一起出来了,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聊着戏曲:“唱得真好呀。”“是啊,听说请的市里的戏班子,前几年都是司旗的戏班,他们中有个大高个子,那人声音好,唱得也好。”“嗯,就是。”旁边的人很快跟他们走散了。
雪玲一个人爬上了戏台看着底下的人瞬间像影子一样消失不见,流动的影子,整个戏院逐渐恢复宁静,这样的人间,是美妙,但一切都太慢了,她需要太多的耐心,太多的耐心,只有等待,只能等待。四五天热闹的集会终于淡去,先是人们像水流一样渐渐变少,最后是那些商贩,冰雪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平时根本就看不到那些游乐设施,可一到集会的时候他们就像从天而降来到这里,为人们提供“快乐”,谁会拒绝快乐呢?人们都说快乐才是最重要的,那几年“快乐”被频繁的提起来,这个词仿佛是穷人道听途说来的目标,论说什么话题他们都说:“开心最重要。”这很奇怪,开心是个心里感受词,如果自己愿意根本不需要获得,可它现在不但需要获得而且需要花钱,人们也逐渐认识到哄自己开心已经越来越难了?
旋转木马是厂子里最后一个移除的游乐设施,那天老板正在收其他东西,冰雪和雪玲刚好路过就问:“能不能坐?”“就你们两个?”冰雪点头,老板犹豫了一会儿说:“坐吧。”她们坐上他又抱怨:“你们不能再找几个人吗?”她们摇头,他还是让木马转了起来,雪玲对她说:“他们大肆的宣扬快乐是为了让人们为快乐买单的,可不是为了让人们快乐的。”“我也觉得,我们会掉到一个又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所以我们需要钱,因为我们不会种地不会种菜,不会织布,吃什么穿什么?”雪玲看她的眼神像冰雪平时看她一样,一种陌生感,她突然说:“也许你比你想象的知道的多,也许你跟我是一样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开心的,你那么优秀。”她觉得冰雪没理解她的话,还是那样看着她,冰雪笑了起来说:“别那样看我,我比不上你的,永远都比不上。”听到这里雪玲表现出很否定的姿态:“我们都是一样的,从不会变,我们总会一样的,跟成绩没关系,跟所有的一切都没关系,但……”她笑了,不想再像个玩弄文字意思的人,论她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可是论她怎么形容都不是她想表达的,也不是妹妹可以接收到的。
冰雪也隐约感觉到了,有很多是她理解不了的,最近妙妙在她们整个年级中都出了名,她疯狂的对四班的一个男生表白,那个男生叫什么鑫,同学们都在议论她,说她穿的妖里妖气,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女生们经常聚在一起谈论别人的样貌、穿着、行为……就像她们的母亲们那样,再也事可做,谈论别人能让她们获得某种愉悦。冰雪最后一次见妙妙是在高中部的食堂里,她带着一条粉红色的纱巾,更像是一条丝带,她笑着跟冰雪和雪玲打招呼,她一看到冰雪就说:“你真好看。”但是冰雪却觉得她好漂亮,一头乌黑的短发,精致小巧的脸泛着红润,而冰雪脸上并气色可言,只有山里孩子的红耳团,冰雪觉得姐姐也很好看,她看上去白净五官立体。她觉得每个女生都比她好看,那次谈话之后妙妙就辍学跟人跑了,好像是他的表哥带她走的,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冰雪都没再见到她,也没听到关于她的传言。这些人总是释放着一些信息,不呆在他们被划定的区域里就是犯,至少不会被看好。
不久后大哥去了城里上高中,二哥也考到了城里最好的高中,他们又迎来一次大变动,家里人决定将冰雪他们都转到城里去上学。与此同时四叔也决定迁移到新疆去,迁移这件事冰雪早就听说过但从没放在心上,她并不懂迁移是什么,只是一直在听家里人说,直到弟弟妹妹们整天嚷着说他们都要搬走她才意识到,迁移就是他们全部退出他们的生活。他们走在那些每天都会去的街上,明明是在经历却总觉得像是回忆,那些房屋如笨重的盒子敞开着,并列在一起,破裂的水泥到处都是碎渣和不平的坑,泛着黑色油垢的下水道依然让人觉得恶心,他们常去的那家擀面皮店门口昏暗潮湿,里面坐着三两个晃动的人,他们的脑袋像小鸟的脑袋隐秘在树枝下的巢里动来动去。平时集市上挤满了人,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就有些萧条,王露露带着自己斜着一只眼睛的弟弟在一个菜摊子前看向冰雪,她只好过去打招呼,她弟弟的眼睛看上去很怪异冰雪没敢细看,就像是破碎的玻璃珠很恐怖,她宁愿是她看了。
她们随便聊了几句,谈话间知道了她最近在准备结婚的事,她看上去有些羡慕冰雪还能继续读书,王露露以前在学校成绩比冰雪好,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就不读书了,她只是岁数比她大一点,她变化真的很大,每一次见她冰雪都感觉她跟上一次不一样,今天她让冰雪觉得她像个大人,十足的大人,眉目间有乡下年轻媳妇的羞涩和市侩感,就连她说话的口吻也是,她最后居然跟冰雪说:“你要好好上学,你学习那么好。”冰雪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说:“你也应该继续上。”王露露不敢看这个自己曾经欺负过的同学,只是很抱歉的笑着。有些人不原谅也原谅了。她一定渴望读书,为什么世上总有这么多事与愿违的情景,周围的人都宣称他们很爱自己的子女,为什么又不愿意让他们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算什么爱啊,那明明是“霸凌”。
怎么说呢,虽然冰雪觉得自己好像认识王露露但感觉就像从来没见过她一样,或者只见过一面还从没说过话,那种感觉让她们都想迅速逃离,不想跟对方多说什么。于是她们就互相道别,跟王露露分开后冰雪继续往前,这破破烂烂、浮浮沉沉、乱七八糟的地方,当她再次走到集市,那些淤泥,那些泔水味,那些菜叶子,木头垃圾,沟沟壑壑就像老朋友写的一排排脏书信,过了很久,这些字迹斑驳的信才被她打开,而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恍如隔世,爷爷说以前常在集市上卖菜的王爷爷就在她和雪玲见完他之后的那几天去世了,她们都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他看上去那么硬朗,爷爷曾感叹:“阎王让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生死由命,一切看天。”冰雪从不相信命,可它又似乎就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人们口中的“命”是上天在掌控,但冰雪看到的“命”却是人对人的胁迫、要求、期望甚至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