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进入冬季那些花就开始枯萎,整座大山都陷入一种萧条中,连山里的人也是,也许他们比大自然进入萧条更快,也许疾病是自然对人最好的教育,让他们时时刻刻敬畏真正的生命力。冰雪依然记得自己开始生病是如何的漫长,从小她就能感觉到人是有多么的害怕生病,但疾病却自始至终贯穿着他们的生活,泽喜经常拉肚子,闹蛔虫,几乎每个孩子小时候都闹过,最近她还得了一次痄腮,反正人们说会传染,爷爷用一些偏方给她敷在脖子上,她不敢跟班里同学说话,她觉得得这种病太耻辱了。
二妈生着许多病,她从没搞清楚是什么,每次听到的答案都不一样,腰疼,骨质增生还有妇科病等等,反正她经常因为疾病不能下地干活,奶奶有些精神问题,发病时就会谁也不认识,不过只要一会儿就好了,家里人觉得精神疾病是丢人的事,所以很少有人提奶奶的病,远房的姑父也生着病,石爷爷的老婆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她常年都不能出门,除了偶尔跟石爷爷吵架的时候坐在门口哭喊,人们几乎见不到她,石爷爷自己嗓子也有问题,不过他是抽烟抽的,那些病重的人总是忧心忡忡的哀怨着疼痛和各种症状,害怕疾病的到来。他们为了健康,会祈求神明,会祭拜祖先。可人们似乎从不理解什么是健康,也从不感恩自己的身体。
那天当冰雪在四叔家的炕上跟泽善玩耍时突然感到恶心,就开始呕吐,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但前几次妈妈都以为她吃坏了肚子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她跟雪玲玩的时候,她吐完也像妈妈那样说:“我吃坏肚子了。”但雪玲却说:“应该去医院,我送你回去。”那是冰雪第一次从姐姐口中听到医院这个词语,雪玲跑去告诉三爸:“你得带她去医院,她生病了。”刘三看到女儿虚弱地趴在炕沿上,感觉不像是装的,他怕女儿为了不上学装病,或者做了事为了逃避挨打装病,因为他不止一次发现女儿很爱撒谎,也很爱狡辩和装可怜,他总觉得女儿伪装了什么,但这时冰雪又吐了起来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比起身体上的反应,那时刻的杂念,疑心,谎言才更像是真正的疾病。
冰雪伪装了对父亲的“害怕”,用害怕来压制恨,这是孩子们的共识,表现出恨的人就要反抗,反抗就会被恐吓、威胁、孤立、惩罚!教育的本质就是“条件的让被教育者相信他们让你相信的,接受他们让你接受的!”刘三带着女儿来了城里的医院,那是冰雪第一次去城里,在此之前除了大山她哪儿也没去过。那些水泥路、水泥房子、汽车没有提前跟她打招呼就那样出现,让她觉得新鲜,但也只是新鲜而已,并不代表任何东西。在医院的病房里她躺着就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木头一样,硬邦邦的一动不动,连上厕所也不敢说,因为女孩不能在男人面前说上厕所这样的词,这会被父亲严令禁止,医生进来给她打针输液,虽然很疼但她从来不敢在爸爸面前吵闹,护士在她的手上扎了很多次都没成功,不停地拍打她的胳膊和手背,最后又在脚上扎了几针,还是没成功,护士叫来了另外一个人在她的另一只手上一次就成功了,医生都夸她很乖,刘三在一旁显得很骄傲,那个默不作声,不会喊疼的孩子就是她的女儿,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多乖巧。
刘三害怕所有陌生的东西,尤其是外面这种城市里的设施,程序,规则,他总是怕遇到不懂的,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别人,向别人请教会显得他不成熟,没见过世面,他不知道那种害怕是怎么形成的,但是它就那么理所当然的捆住了他,让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对床的老人对冰雪的评价是:“看着不像八岁的孩子哦,真的太听话了。”然后他又对着另一个小孩说:“像那种孩子一看就皮,没人喜欢。”因为那个孩子正拿着他床头的吊牌乱跑,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爷爷说的话,自顾自的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是到处看到处问,人们总是说:“小孩不要乱跑。”那个孩子瞪着他们。
刘三找不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但是那个孩子能找到,他不敢问路但是那个孩子敢,他还跟冰雪说:“我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你越害怕你就什么都找不到。”冰雪不说话,因为害怕父亲所以连挪动身体都小心翼翼的,因为害怕老师连自己会的内容也会忘记,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永远不敢说他们不喜欢的话。人们害怕疾病所以吃穿住行都要按照“健康的”方式,找健康的水源,健康的食材,健康的作息,健康的思想,到头来三步就有一个医院,所以人们到底找到“健康”没有,他们是找到了害怕还是找到了别的什么。刘三觉得女儿已经康复的差不多,因为每住一天都会有费用产生,医生建议他们再住十天,刘三私自带着女儿去别的医院做了诊断,那个医生说:“可以不用住院,已经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就行了,平时多吃点水果。”“那就不用住院是吧。”刘三确认了好多遍,“对,不用住院。”回来后探望她的人都说冰雪去过城里了,好像去过城里是件了不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