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有很多工序,首先将油料籽放在碾槽里碾细,再将碾细的油料籽,放在铁锅里炒,炒是很关键的一环,炒的关键又在于火候,过了,出油少,油老;欠火,油嫩,香味不够。在老街,所有的植物油只有桐油是不需要经过炒制的,不经过这一关,也就只能用来油伞油木板壁或油其他的木制器具或竹制器具,起防腐的作用。
榨油的第三道工序是蒸。将炒好的箍(方言读“枯”),放到大木甑里蒸,直到木甑浑身冒汗,油香味在满屋奔跑,几个男人就把木甑抬下灶,放到木榨边开始包箍。
箍是用铁圈、稻草衣将箍面包成圆饼。包箍同样是讲技巧的活路。首先,每个箍必须等量,不能有厚薄。薄了,打榨的过程中,铁圈就会挨到起,油就榨不出来;厚了,箍面就从草衣里钻出来,油也不能榨干。韩师傅非常重视榨之前这个环节,而且必须亲自动手,他的手感和眼力不会让包箍出一丝一毫的差。把包好的箍,一个挨一个放到榨河里的一个凹槽里,然后再塞入狗老二、十字架、薄子码、折脑,这些东西就是挤压箍饼的。另外有一块约三米长前窄后宽的木楔子,叫排楔。是撞杆的打击对象,打一次它就往榨身里钻一点,越挤越宽的排楔在雷霆万钧之力下,把各种码子越挤越紧,油就被挤出来了。还有一块同样长而又是前宽后窄的木楔子的叫倒楔,也是被撞杆打击的目标。这块倒楔的主要作用,是把挤进的排楔松开,以便把排楔和箍取出来,韩师傅说这叫抖榨。
已念中学的我,常去榨油坊看打榨。撞杆很重,约一百五十公斤,要举起它是需要力量的,更需要手、脚、眼的完美配合,还需要一种气息一种专注。韩师傅有两副面孔,老街人是这样形容他走出榨油坊的面孔的——磨子都压不出一个屁来(指不说话),手脚是木做的(指脚笨手笨)。可一进榨坊打榨,韩师傅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左手把住门字架中间的吊担,右手贴在身体前方的撞杆上,侧身横推着撞杆,让撞杆与榨身形成T形游动,这种助跑的动作,撞杆就像他捏在手中的一根木棍,很轻松地就举起来了。这样来回游动两三次的动作,其实就积蓄了排山倒海的力量。这时候,只见韩师傅在撞杆第三次游动的瞬间,贴在撞杆的右手,哧的一下抠住了撞杆的前端的一个凹处,脚像抹了油似的横向最远方,到最远处时,随着喉咙里吼出一声“嗨——”,双手将撞杆举到与地面垂直,再猛地转身,快速向前,又是“嗬——”的一声,撞杆像箭一样,准确地射到排楔上。撞杆砸到排楔发出的响声,如高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撼山动谷。阮师傅给这种榨起了一个名字,叫“霹雳榨”。在打霹雳榨一系列动作中,韩师傅双脚的垫、转、跨、跳,身体的仰、伸、俯,臂膀的屈、伸、弯、展;那生命之舞,在韩师傅快、慢、疾、徐的节奏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后来听说有艺术家建议,把韩师傅的打榨动作,编排成舞蹈搬上舞台,绝对是美妙绝伦轻盈灵巧的艺术奇葩。
韩师傅的“嗨——嗬”嘹亮而悠远,有气吞山河之势,常常会唤起老街一浪一浪的红土溪里一波一波的回声,每当我想起这种声音,仿佛是生命的呐喊,是从心里发出的带血的歌谣,似乎这宁静的山野是被榨油坊喊醒的,把老街喊得鲜活跳动起来。
老街前山后山的田、左湾右岭的土地盛产菜籽,沿红土溪的河坎上,九岭坡、李家塆、万家塆的田坎上,还长满漆树,漆树结满漆子,漆子是上乘的植物油料。老街人生活得很实际,也许是大山的阻隔,也许是老街的固执,在举国上下刮起一股批一种路线的狂风时,红土老街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把生长油菜的挂山田分给了各家各户,把田坎上的漆树也搭给各家各户。这一分,一街欢喜,但有一人犯愁。一家一户的菜籽,漆籽量不大,一般要十几户人家合起来才有一榨。那天,韩师傅走出榨油坊,一头钻进八爷家,几天几夜都没出来。
隔了两个多月,我再去榨油坊,一个崭新的木榨又睡在主榨的背后,新榨比主榨要小三分之二,两头用两匹木马固定主榨,主榨开“露天榨河”,这榨河的吞吐量只有三十公斤左右,缩小的狗老二、十字码等由横插变为直插固定饼。两块排楔仅一米多长。撞杆变为木锤,木锤是锯的一截两尺围圆的板栗树,很沉,然后再用锉子打一个眼,是用来插把的,把有五尺多长,细得只有大姆指粗的把,是糯米树,这种灌木树质软、细,圈成一个圆都不会折断。老街到了秋天,捆苞谷秸秆一般都用糯米条。韩师傅告诉我,这叫甩手榨。
我目睹了甩手榨的打法,其他程序与霹雳榨一样,就是打法不同,只见韩师傅捡起木,手一甩,一个弧形,锤又到了脑后,再一个翻身“鹞子”,锤又上了天,然后一声“嗨——嗬”,锤像一砣千钧石头砸到了排楔上,声音像闷雷滚过大地,似乎地皮都在抖动。可能是试榨,阮师傅过来提出建议说,叫“雷公榨”更为准确吧?他们一拍即合。雷公榨的响声震落雨点一般的油。
现在想起来,老街这种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情感,格外亲切,格外让人怀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生活的幸福指数,现在还有吗?流油的日子还那么喷香还那么纯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