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吸他
那个夏天,程泽死了。
八月,秋分,钱江潮最凶的时候,两层楼高的浪涛把他囫囵带走。一个月过去,程泽的尸体始终没有打捞上来,但程泽自己却回来了——作为一个阿飘。
这是程泽第一次死,不太明白流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阿飘,一个阿飘该去哪里?又该干什么?程泽漫目的地飘着,眼前出现的了程家的祖宅。白纸灯笼高悬,祖宅内正办着程泽自己的白事。
白事宴稀稀拉拉不足两桌,席间没有人哭,也没有太多悲伤气氛。
程泽是程家的小儿子,他出生不久后程父就过世了,上头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大他十六岁。程家是大哥程玄寅当家,大哥不喜欢程泽,虽然吃穿用度教育费用一样不少他,但大哥总远离他,看他的眼神也是极其冷漠。
程母是续弦,怕大哥,一直教程泽夹着尾巴做人。程泽是个懂事的小孩,他也怕他妈难做,于是这十九年过得谨小慎微,努力学习,努力讨好那个厌弃自己的哥哥。
吃完了豆腐饭,程泽的舅舅扶着程母回家,母亲手机响了,传来的是转账信息。程玄寅转来十万块钱。舅舅眯着眼,露出上排牙,说:“姐,十万块钱可打发不了我们,把遗产拿到手,才是正经事。”
程母神色从哀伤转为气愤,捏紧手机:“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么早就死了,我生他有什么用!”
程母步快步地离开了祖宅,程泽目送她离开。他妈总说:“养儿就是为了防老。”所以程泽很早就有了要为他妈养老的决心。
程泽成绩不,经常拿奖状回来。起初,他妈也会高兴,转手拿去给程玄寅,说:“玄寅啊,你弟弟挺聪明的吧,等他毕业就能给你打下手。”但程玄寅看都懒得看,几次之后程母就没兴趣了。奖状全被她塞进了废纸箱。程泽上高中后,每个暑假都会去打工,赚来的一点钱给他妈买礼物,但他的礼物实在廉价,他妈从来不用,只是不断不断叮嘱程泽:“阿泽,咱们家是你大哥当家,你要跟大哥搞好关系。”
可程玄寅就是不喜欢他。程母的要求,是程泽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
现在程泽死了,终于不用再跟大哥搞好什么关系。
白事后,祖宅空空如也,程泽一个人飘在空荡荡的大院。他闲来事,对着院子里的合欢树发呆,院子里的合欢树和他同生同长,几乎是他在家里唯一的朋友。
凌晨过后,屋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
程泽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又立刻安慰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我才是鬼。于是,程泽壮着胆飘向了咳嗽声的方向。
那是程泽的灵堂。灵堂前跪着一个人,看样子已经跪了整夜。
这是有人给他守灵?不可能,更深露重,连他亲妈都早早地走了。
程泽费解地飘过去,看清了那人的脸,更费解了。怎么会是程玄寅?
程泽的大哥程玄寅是个了不起的人,十六岁父亲身故,他在最难的时候毅然辍学,接手了父亲的生意,二十六岁就扛起了整个家。程玄寅对谁都彬彬有礼,照顾周到,唯独对弟弟程泽恶劣。或许大户人家的兄弟本来就是竞争关系。但在程泽眼里,程玄寅就是这个家的主人,程泽从来没有觊觎过什么。
此刻的程玄寅脸上挂着程泽从未见过的憔悴。他像一根枯木,死死地瞪着程泽的黑白照片。
大哥这是在展示他一家之主的情深义重吗?实在大可不必。
程泽飘到程玄寅的眼前:“哥,他们都走了,这里没人,你不用这样,真不用。”
程玄寅当然听不到程泽,也看不到他,更法回复他。程泽觉得有点新鲜,仗着自己现在是阿飘,干脆蹲在程玄寅眼前。
程泽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近过程玄寅的身,这还是他头一次那么近地看程玄寅。这么看,程玄寅真的拿走了他爸最好的基因,他长得人高马大,宽肩窄腰,脸还长在了大众的审美点上,唯独就是五官太冷,总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气质。可偏偏女人又都喜欢他这样的,女同学都说程玄寅是“禁欲系神颜”。
想到这,程泽低下头,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同学了。他还跟鹿摘星约好了去川山看海的。鹿摘星是程泽高中唯一的好友,这是程泽死后第一次陷入遗憾。
他十九岁了,还没有看过海,却被钱江大潮吞噬了生命,程泽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他想着,闲着没事,在地面上嚓嚓画起了波浪。
猝不及防,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中他的手背——程泽吓得抽回了手。他惊讶自己居然能感受到活人的温度,但让他更惊讶的是——那是程玄寅的眼泪。
他哥怎么哭了?可他哭什么?哭自己死了吗?这可不是他哥的人设。
就在程泽稀里糊涂一团脑雾的时候,程玄寅说话了。
程玄寅说:“程泽。”
这一句“程泽”听得程泽一个鬼都汗毛竖起,紧接着他意识到程玄寅细微的转变。程玄寅用指腹抹掉了自己的泪痕,他的目光不再直视程泽的黑白相片,而是与程泽的视线相触了。
“你……你……你……看得到鬼?”程泽讶异。
“我看得到你。”程玄寅说,他比鬼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