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的一个名夜晚,我作为人死去了。
杀死我的人叫做奥尔菲斯,与希腊神话那位同名的艺术典范,然后他把吸血鬼的生命给了我。
“一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奥尔菲斯在我耳畔低语,“我说过,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教你如何成为合格的同类,现在,该我们第一次夜间相会了,我的缪斯。”
我跟着他走到了室外,没有光污染的星空一片闪烁,如同身处明澈的大海。
夜晚对我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召唤,我能看清人类在白天所见的景象,也能见到许多以往注意不到的细节。坐上马车出发时,我全程盯着夜色入了迷。
车停后我的又步行了一段路,停在一间院落前。
吸血鬼跳过院墙轻松得就如同一只猫,落地轻盈了声响,但当我们潜入主人的卧房时,那个可怜的男人是被吵醒了的,因为奥尔菲斯故意让乌鸦在窗前嘶叫。
我觉得这样做除了添麻烦毫帮助:睡着的人难道不是更好捕食吗?
但一个清醒的倒霉蛋也是倒霉蛋,他甚至没有发现,枕头边的黑暗里多了两个“人”,而我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并不英俊,也并不年轻,但是现在的我盯着他,几乎入了迷:他身上有着各种生命的色彩,泛红的皮肉下面跳动着青蓝色的血管……
奥尔菲斯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脸,立马便低头一口,浓郁的血腥味道直击我的灵魂,当奥尔菲斯在喝了几下后松了口、并将他裸露的手腕递给我时,我毫不犹豫地沦陷了。
猎物还醒着,还在挣扎,可他被猎手完全控制法呼救,我在男人旁边跪下,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咬向他的皮肉,新的血就流出来了……这时其他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就连奥尔菲斯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血,甘甜的生命之源。
一片虚中,我听见了敲鼓的声音,那是他的心脏在跳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回荡着这个声音,鼓声越来越慢,我也随之感觉到恍惚。
“我想,你应该足够了。”
奥尔菲斯突然拽了我一把,我就像听到枪声一样大吃一惊,猛地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还拽着猎物: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胳膊下,尚且隐隐有脉搏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去撕床单,想用布条裹住伤口,奥尔菲斯却拦住了我。
“你还要喝吗?”我问。
“不,我也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我当场愣住,嘴形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单词,手也停留在撕布条的动作上。
好一会儿我才找回了声音:“他……他还有救……”
“更何况,我并没有把他血吸干的需求,于是我该放他一命?”奥尔菲斯说出了我的心里所想,眼底流露出笑意。
我的震惊以复加:“为什么?”
“你要明白。”他的笑意在脸上扩散成了讥讽,“吸血鬼就是弑杀者,只有我们才能安然恙地欣赏死亡,死亡的美丽与伦比。”
“不————”我不敢大喊,只能咬牙切齿,“我看不出有何美丽!”
虽然在把我变成吸血鬼之前,奥尔菲斯就坦诚了作为猎物的人类会死去,但我以为那是为维持生存、而不得不吸取了过量的血液————全然没意识到,他造成死亡不是为了食欲,而是为了所谓“欣赏”……并且,要猎物清醒着死。
他还要把死者伪装成仇家杀害的模样,将尸体殴出淤伤,像扔垃圾一样丢尽了杂物堆里,并命令我上前搭把手,这样做简直要使我崩溃了。
扮演死神的角色是原来这么可怕!我浑身都在发抖,碰到尸体时甚至觉得恶心。奥尔菲斯居然笑出了声:
“等你学会了如何当真正的吸血鬼,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你也会像我一样笑的。”
————他了。很多年过去后,不管我杀了多少人、遇见了多少死亡,我也从来都笑不出,只要一深思,我的感觉都是和这时候一样的。
可是现在,一个新生的吸血鬼显然心灵更为脆弱,我仓促地逃回了马车;奥尔菲斯跟在后面,一道上车后叫车夫原路返回,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趁着车轮颠簸的噪音掩盖,小声承认道:
“我后悔了。”
奥尔菲斯看着车窗外面的月亮,不予理会。
我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变不回人了,但是我可以死,你有能力杀了我对吧,反正我本来在这个地方就活不长的。”
“缪斯。”
他转过头来,轻柔地用他的定义叫着我。我还想接着描述自己心灵的痛苦,却被他搂在了怀里面:他就像恋人一样安抚起我来,直到我明白,自己完全是鸡同鸭讲。
我没有因他片刻的温柔而走神是假的:被他拥抱时,我的确感觉到了安宁,并在剩下的路上对死亡话题保持了沉默。————谁知一回到住处,奥尔菲斯就突然翻了脸,像杀死猎物一样狠狠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吓坏了,竭力反抗,想挣脱这铁钳似的钳制,却被他的獠牙咬住了喉咙,接着他松手一掷,我就已经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了。
他居高临下对我冷笑:‘我还以为你真的想死呢。”
我绝望地领悟了自己的懦弱。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我以为这个痛苦的夜晚终于得以结束时,奥尔菲斯将我从地上拎起来,径直放到了一口棺材边。
他恢复了和颜悦色的神情:“缪斯,这确实是我的差,遇见你是猝不及防的意外,以至于……”
他下一句话使我差点没跳起来。
他说的是:“……以至于我没能为你准备好棺材,白天你只能和我同棺共枕了。”
我感觉头皮发麻:“吸血鬼必须睡棺材吗?”
“还能有比棺材避光性更好的卧房吗?”
“柜子!箱子!地下室!”我不停地找替代品,“把窗户封死也行呀!”
他闻言乐不可支:“你难道觉得,这是在和你商量?”
……他在通知我罢了。我助地领悟这个事实。他的命令让我就像是没有生气的人偶一样定住不动了。
奥尔菲斯掀开棺材先躺了进去,这种六角形的西式棺材内容空间很宽裕,多挤一个绰绰有余。
“快点,天就要亮了。”
在催促下,我如同提线木偶似的爬进了棺材,里面的真实宽度却比目测的窄,要我只得趴在他身上,心里比之前死了人还要难受:一方面,这人虽然外形英俊迷人,但我已经亲历了他可怕的内在;另一方面就是从小到大,我哪有过和男人睡得这么亲密的经历……
奥尔菲斯关上了棺材盖,眼睛却能在绝对的黑暗中看清我那心如死灰的神色,这让他不屑一顾:
“别一副被强暴的哭丧脸,我们的后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方式产生的,现在好好休息吧。”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也已经落山了,此刻城市的繁华地带华灯初上,奥尔菲斯叫我一起去舞厅跳舞。
我一想到他说的舞会将发生什么就瑟瑟发抖:“我并不饥饿,也不会跳舞。”
原以为会发生一阵拉扯,结果他毫不在乎地同意了:“那就不带你去,黎明再见。”
我感觉到一种拳头打上棉花的憋屈。奥尔菲斯雪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我还在瞪着他离去的方向怔神,随后一阵风将房门吹开,我才明白他并没有锁门。
我走到了路边,上面还印着马车轮的痕迹,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是城区,依河而建,乘船能一直到海港,然后横跨大西洋……
突然间乌鸦的叫声把我下了一大跳,我一仰头,发现黑鸟不知何时站在头顶枝桠上,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总觉得乌鸦是不好的征兆,并且乌鸦还和奥尔菲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甚至怀疑这一只就是他的分身:那个吸血鬼正通过鸟类的眼睛监视我。
————非是给我警告,强调我是离不开他的!诚然,他是我的转化者,我必须随他学习怎么当吸血鬼、服从他的指导和引领:世界对于我是完全未知的,他是唯一的同伴……
各种负面情绪随着思索而疯狂积累,在这一刻发展到了看见乌鸦就来气的程度。
它成为我发泄情绪的牺牲品。
我原先以为它是奥尔菲斯的分身,谁知它的生命转瞬在吸血鬼的力量下凋零,黑色的渺小身躯坠落在地上:它只是普通的乌鸦。
辜的生灵已经被扭断了脖子,血从合不拢的喙流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我把它抓到嘴边,划开了它的喉咙。
从这一刻起,我发现人血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
就像是一个沙漠旅人在迷途中找到了水源一样,我把自己的生存希望一股脑地寄托在了动物血上,以此拒绝进食人血,逃避猎杀活人的痛苦。
说实话,此举真的不舒服,但是能满足我对人命的敬意,以及逃避奥尔菲斯口中的“吸血鬼的本性”。
对此他没少挖苦我,作家的词汇量过于丰富,每个词皆不低俗却精确扎心,说什么“动物就不算生命吗”都算小儿科;而我,虽然一开始会难过,但次数一多就趋于麻木,进而产生反抗心理————将自己的行为升华成了具有荣誉感的祭祀,用以供奉我那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人类生命。
终于,沉默的反抗与自我压抑,因为时间的累积而迎来了爆发。
那时我们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新的定居点附近很是繁华,夜晚也车水马龙、蔚为壮观,在这种地方,一个衣着体面、姿态优雅的吸血鬼,在夜晚穿行于如云佳人之间,是不会显得奇怪的,就像成百上千的其他富有情调的人一样;女士们也许还会窃窃私语,谈起那个擦肩而过却使她们念念不忘的白衣青年。
奥尔菲斯有很多假名占据的财产,我跟着他搬家的时候,也伪造好了身份:青年作家名义上的新婚妻子,却上不得台面。
————丈夫整晚在外面“花天酒地”,而妻子总是躲在家里,制造一批又一批动物尸体。
本来日子还能相安事地撑下去,可那一夜,我刚把肉鸡的干尸丢进下水沟,却见到奥尔菲斯提前回来,还多了一个女人。他以前从不会这么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