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抢那张落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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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面写着三个字。

  偏房记。

  翻开第一页,屋里几个人的神色便都变了。

  这不是书斋清单。

  这是沈伯庸给自己留的备用户册。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柳氏月疏,七月初九得女,记名照棠。”

  第二行是:

  “不入侯府正册,只存旁支抄件,以备后用。”

  旁支抄件,也就是不进正谱,只在旁支那边另留一份誊底,方便日后改口挪名。

  第三行更冷:

  “若陆氏来问,称其早夭,无可对认。”

  春桃看得手都发起抖来。

  “他连姑娘往后若被陆家查到,该怎么堵回去,都先写好了。”

  周持衡面色铁青。

  “这不是落户。”

  “这是埋人。”

  沈照棠却已把册下那几张单纸抽了出来。

  最上头那张,正是他们今夜一路追来的完整落户纸。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七月初九,女婴一,暂寄柳氏月疏名下,月例、衣食、乳药俱由二房暗补,不许入嫡脉,不许见主册。”

  最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后需代嫁、联姻、替名、冲账,可随时起用。”

  春桃忍不住当场骂出声。

  “畜生!”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姑娘当人养,是当一枚活筹码压在偏院里!”

  沈照棠捏着纸,手指却稳得吓人。

  怒到极处,血反而彻底凉下来。

  她又往下翻。

  第二张单子写着:

  “柳氏偏院,月补乳药银半两,冬炭一筐,细棉一匹,俱记体弱调养。”

  交收一栏,周嬷嬷按着手印。

  第三张更狠。

  “照棠女若病,先延医,不可死于侯府内。”

  “若须远嫁,嫁妆照庶女中例,暗减三成。”

  周持衡看得脸色都青了。

  “他们连姑娘往后病、往后嫁、往后值多少钱,都提前算过了。”

  春桃的嗓子发涩得厉害。

  “柳姨娘还一直以为,那些额外送来的炭和细棉,是府里看她命苦……”

  她再往下翻,下一张写的却已不是沈照棠。

  是陆云葭。

  “白绵褓女一,送陆府东院,仍记蘅初所出。”

  “脚心朱点,命人以药敷掩三日。”

  “乳母另换,旧衣尽焚。”

  字句平得像账。

  可越平,越显得狠。

  两个人生如何被人偷换,就这样被轻飘飘写成了几笔安排。

  而再下一张,才真正让暗阁里所有人都沉下脸来。

  那竟是一张抄好的族谱旁页。

  页上留着一块空白,只在边沿批了一行小字。

  “待合适时,将柳氏女改入三房支脉,或作婚用。”

  周娘子先前说的,一个字都不假。

  从换婴那一夜起,这群人最笃定的就不是“孩子换成了”。

  而是族谱在他们手里。

  纸上写你是谁,你便是谁。

  哪怕活人还在,也只是一张纸底下的一滩血。

  闻既白把几张单纸一页页收好,转头看向杜成。

  “你还想说,这只是收拾旧物?”

  杜成脸白得像纸,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淌,嘴却还在硬撑。

  “这些……这些不过是二老爷记的家事……”

  “家事?”沈照棠开口。

  她立在暗阁门口,背后是半屋冷月,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

  “偷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写假落户,备假族谱,留着她日后代嫁、替名、冲账,这也叫家事?”

  杜成被这一句堵得往后一缩。

  这一缩,后腰恰好撞上摇车底下一只小木匣。

  木匣咚地响了一声,盖子松开半寸。

  里头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封。

  纸封上写着三个字。

  “蘅初启。”

  周持衡脸色骤变。

  “这是……给蘅初夫人的信?”

  闻既白弯腰把木匣拿起,一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三封旧信。最上头那封火漆虽裂,封口却还没拆。

  封面写着:

  “七月初十,若事成,再递。”

  沈照棠心口一沉。

  这说明当年除了换婴、落户、焚物之外,沈伯庸他们还备了旁的话,要在事成之后递去给沈蘅初。

  木匣最底下还压着一方小印。

  印纽刻成细竹,边缘沾着未擦净的红泥。

  周持衡一眼认出。

  “这是沈伯庸外宅常用的私印。”

  印、信、落户纸,全锁在同一间暗阁里。

  听雨斋从来就不是什么清修书斋。

  这是沈伯庸专门拿来藏脏纸、改脏账、盖脏印的地方。

  闻既白抽出最上头那封信,目光刚扫到第一行,眉眼便骤然一沉。

  “不好。”

  “这里不只是藏纸。”

  他说着把信一翻,纸背后竟还压着一张更小的地形图。

  图上用朱砂圈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听雨斋。

  另一个,竟是侯府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