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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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陆家。”

  闻既白已经转过身,沈照棠却在祠堂门口先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落在这满院骤乱里,却像一根钉子,先把所有人的脚步钉住了半瞬。

  长青刚点了人要去封路,闻既白闻声回头,眸色冷沉。

  “她从后角门翻墙跑了,先盯景阳侯府,不是你方才说的?”

  “盯归盯。”沈照棠看向他,“可现在先冲去景阳侯府的人,不该是我们。”

  祠堂外风很硬,吹得檐下灯笼乱摆,老夫人被两个差役压在门边,面上灰败。她分明也没料到陆云葭会在这时候脱身,眼底惊色压不住。

  沈照棠看得分明,却没再多盯她。

  她如今盯的人,应该是陆云葭。

  “封景阳侯府、码头、西桥胡同,是逼接应她的人先乱。”她一字一句说得很稳,“可我们这时候直接扑过去,萧叙川只会先把门关死,把人藏深,把账再烧一层。等我们进门的时候,他留给我们的,只会是一个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自己也受骗的陆云葭。”

  闻既白眸光微动。

  “那你想先做什么?”

  “先看她从陆家带走了什么。”

  沈照棠说完,陆惟谦先反应过来,眉骨一下沉了。

  “她屋里的匣子。”

  “对。”沈照棠点头,“一个真逃命的人,急着带走的是银票、首饰、路条、换洗衣裳。一个还想翻盘的人,急着带走的,是能换命的东西。”

  “陆云葭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跑不掉。”她看着陆惟谦,“是跑掉之后,手里没牌。”

  闻既白没有再耽搁。

  “回陆家。”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

  祠堂里还跪着的人没人敢拦,连老夫人也只是死死攥着袖口,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能再说出一句整话。

  马车出侯府时,街上天色已经彻底亮开。

  清晨的铺子刚开门,挑担的小贩正往城东去,茶摊边还有闲人探头往路上看。可侯府与陆家两拨人这样疾奔过去,谁都看得出是出大事了。

  春桃坐在沈照棠身侧,手心全是汗。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姑娘,陆云葭要真投了景阳侯府,会不会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

  沈照棠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头飞快后退的街景。

  “不会这么快。”

  “她若真一进去就把东西交出去,就只剩一条死路。”

  “她这种人,越是被逼到墙角,越舍不得把最后一张牌先亮干净。”

  春桃心口微紧。

  前头马蹄声压得更急。

  陆家西跨院外,果然已经乱成一团。

  沈照棠一下车,就见院门大开着,廊下跪了好几个下人。石榴和含巧哭得眼都肿了,守后角门的婆子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出一片青紫,见陆惟谦过来,身子抖得几乎爬不起来。

  陆惟谦一脚踏进院门,声音冷得发硬。

  “人怎么跑的?”

  那婆子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

  “老爷恕罪,奴婢该死!”

  “方才、方才前头一下乱起来,说侯府老夫人在东暖厅闹着要见云姑娘,家里又来人传话,要把两名护院调去前头。奴婢们原先守着后角门,后来就只剩两个人……”

  “石榴又说姑娘哭得厉害,要热水洗脸换衣。奴婢端水进去时,只见窗棂被卸开了一角,床底拖出一条旧床单拧成了绳,人、人已经翻后墙去了……”

  春桃听得脸都青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预备好了。”

  沈照棠没接话,直接进了屋。

  一进门,里头那股翻动过后的闷乱气息便扑面而来。

  妆匣半开,抽屉全被扯出来,衣箱倒了一只,衣料散了满地。连梳妆台后头那块半隐的暗板都被撬得松了一边,床帐里侧还垂着一截来不及收净的麻绳头。

  这一地狼藉,倒像有人先在屋里仔仔细细翻过一轮,认准某几样东西带走,剩下的一概不管。

  “封过了吗?”沈照棠问。

  周持衡一直守在外头,这时快步跟进来,额角都绷紧了。

  “大的三只匣子都看住了,小的一只海棠漆匣不见了。妆楼底下原先还压着一本外头包蓝布的旧册,也不见了。”

  闻既白抬眼。

  “蓝布旧册?”

  “是。”周持衡应声,“不厚,像账册,又不像完整账册。云……陆云葭从前不许人碰,只说是自己练字时随手记的心账。老奴也没往深处想。”

  沈照棠眼神沉了沉。

  “她没拿银票?”

  周持衡一怔,忙回:“银票还在两叠,妆匣里的钗环也没少几样,只少了一对好脱手的金镯子。旁的值钱首饰大多还在。”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有数了。

  她明明有时间翻屋,却只顺手捎了两只金镯,真正拿走的,是那只海棠漆匣和蓝布旧册。

  陆惟谦站在屋中央,脸色一点点发冷。

  “把剩下的匣子都开了。”

  周持衡应了一声,亲自和春桃把三只大匣抬上圆桌。

  第一只打开,里头是常戴的珠钗、耳坠、几张银票和几封来往寻常的闺中诗笺。东西虽精致,却没什么要命处。

  第二只一掀开,屋里却短暂没了声。

  里面不是首饰。

  是一沓一沓裁得极整齐的描字纸。

  纸张边角磨得发毛,显然不是一日两日攒下的。最上头几张摹的是沈蘅初的字,往下翻,竟还有陆家老掌柜、外账先生、甚至陆惟谦亲笔批红时的笔锋。

  每一张都摹得很细。

  细到旁人若不近看转折,几乎要认成真迹。

  春桃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留这些做什么?”

  没人立刻答。

  可谁都明白,这种东西藏在屋里,不可能只是学着玩。

  沈蘅初从门边缓步走了进来。

  她方才在院中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低头看见那一沓描字纸,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出细缝。

  她不是不知道陆云葭会学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