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陆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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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想借我的命,把整个陆家一并拴死。”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周持衡站在一旁,背脊都绷直了。

  这位刚进门的大小姐,没有先哭,也没有先问这些年谁亏了她,反倒一眼先看见了账里的脏线。

  陆惟谦看着沈照棠,片刻后才道:“你既看出来了,便该知道,陆家眼下最大的麻烦,不是认亲。”

  “是有人还把手按在陆家的钱路上。”沈照棠接得极快。

  陆惟谦没否认。

  沈蘅初却忍不住伸手去拦她:“你先歇口气。衣裳还没换,脸色也不好,吃点东西再看不迟。”

  “迟。”沈照棠道。

  她把那本黑皮账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却半分不软。

  “我从侯府祠堂一路被接回来,满京城该知道的人,这会儿只怕都知道了。谁若心里有鬼,也早该知道,陆家真正能认旧码的人回来了。”

  “我这时候若先去洗脸更衣、喝汤安神,等于白给他们半个时辰擦桌子。”

  沈蘅初指尖一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喉头发涩,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周叔。”沈照棠抬眼,“京中总账在谁手里?”

  周持衡立刻拱手:“在东跨院总账房。近三月总册、各号分簿、北路旧码底贴,都能调来。”

  “不只这些。”沈照棠道,“把药行进货簿、布行出入牌、近半年外收贴、各库房号牌簿,一并搬来。”

  周持衡微微一怔。

  她点的,全是最容易藏脏银的地方。

  “还有,把今日在别院里的账房、掌柜、管事、内库出入嬷嬷都叫来。”沈照棠继续道,“谁也别落。”

  “现在就叫?”周持衡问。

  “就现在。”

  沈照棠掀起眼皮。

  “我要看账,也要看人。”

  不到一炷香,陆家别院的东暖厅便坐满了人。

  账房先生、外掌柜、库房管事、内院出入嬷嬷,一拨接一拨被叫来,谁都没料到这位刚认回来的大小姐,连一口茶都没喝,就先把整座别院的账口全拎了起来。

  厅里安静得很。

  可越安静,越叫人心里发虚。

  有人偷眼打量上首。

  沈照棠没坐侧位。

  她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身后是沈蘅初,左手边是陆惟谦,周持衡站在案旁,亲自替她翻账。

  这一副架势摆出来,厅里那些原本还存着试探心思的人,都把腰背坐直了。

  “今日叫诸位来,不是认脸。”沈照棠手指按住黑皮账,第一句话便把厅里的试探都砍断了,“是认账。”

  没人出声。

  她抬眼扫过去。

  “我刚进门,谁心里不服,我不在乎。可陆家的账若还想照旧糊弄,那我先开刀的,不会是外头人。”

  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坐正了些。

  一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账房拱手道:“大小姐肯理账,自是陆家之福。只是总账、旧码、盐脚、分账这些东西,不是看一两眼就能吃透的。若一上来就动大刀,只怕……”

  “只怕什么?”沈照棠看向他。

  那人顿了顿,还是道:“只怕底下人心先乱。”

  “你叫什么?”

  “韩禄。”那人道,“暂代京中总账房副管事。”

  “韩副管事担心人心乱,我倒担心烂账继续压着,陆家的心先烂透。”沈照棠淡道,“你既在总账房,便由你先把近三月的京中总册、北路分账册、药行回账单、布行外收贴拿上来。”

  韩禄眼神一僵。

  她一开口,便点到了最要命的四样。

  “怎么?”沈照棠看着他,“拿不出来?”

  “拿、拿得出。”韩禄回过神,忙朝后头使眼色,“快去东跨院搬来。”

  账册很快一摞摞送上长案。

  黑皮总账、蓝皮分簿、红绳捆着的旧码单、铜牌串着的出入号牌,堆得满满当当。

  厅里众人的目光,也全跟着落在了沈照棠手上。

  她没急着翻那本最显眼的总册。

  反倒先从药行进货簿看起。

  一页。

  两页。

  三页。

  她翻得极快,手却稳。

  韩禄心里越看越不安。

  翻到第四页时,沈照棠的指尖停住了。

  “这一笔,谁记的?”

  她点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药行回账,北七转,旧银一千八百两。”

  韩禄心口猛地一跳,面上还强撑着:“药行回账,都是依老规矩走。”

  “药行什么时候走过北七转?”

  沈照棠抬眼。

  韩禄怔了一下。

  不等他接话,沈照棠已经继续往下说:“北七转是北路外账里最老的一种收尾记法,只拿来抹分路旧银,药材采买从不走这道。除非记账的人,根本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来,这笔银子不是药行的。”

  厅里顿时一静。

  周持衡脸色第一个变了,俯身便去看那页。

  只看一眼,他眉头就拧死了。

  “这不是药行回账。”他沉声道,“这是拿药行壳子,塞了别路旧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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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禄额角一下见了汗。

  “也、也许是抄录时看错了……”

  “看错?”沈照棠又翻后一页,“那这一笔,也一起看错了?”

  她点住另一行:

  “布行外收,回账三百六十两,南四收口。”

  一个老掌柜忍不住道:“布行走南四没错。”

  “前头没错,后头错了。”

  沈照棠手指往后挪了半寸。

  “南四收口后,不该再拖一道空尾记号。那是转私货、洗旧贴时才会多补的一手。你们若只看总数,看不出来;可一旦把原贴和库牌拆开,便知道这笔银子根本没在布行落过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