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纸见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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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棠则站得笔直,连眼都没眨。

  姑娘。

  沈蘅初生下来的,是姑娘。

  “继续。”

  春嬷嬷哭着道:

  “后来老夫人单独把二夫人叫了进去。没多久,二夫人脸色发白地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叫我和另一个婆子跟着她去后院下房……”

  “包袱里是什么?”

  “孩、孩子。”

  “谁的孩子?”

  春嬷嬷闭了闭眼。

  “沈大姑娘生的那个。”

  刑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细响。

  “送去哪里?”

  “送去柳月疏屋里……”

  春嬷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那时刚喝了安神汤,人昏着,床边还摆着一盆血水。二夫人说她刚落胎,身边若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瞒不住。就叫我们把孩子放下,说从今往后,这便是她生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一下没坐稳。

  沈照棠却没有回头。

  她只盯着春嬷嬷。

  “那另一个孩子呢?”

  春嬷嬷知道,这句话一说,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可眼下不说,她连眼前这口气都过不去。

  “别院里那夜……还生了一个。”

  “是侯府外室的女婴。”

  “二夫人把沈大姑娘生的姑娘送到柳月疏那边后,回头就把外室生的那个抱去了陆家预备的暖屋,说那才是要送回江南的孩子。”

  这一回,连闻既白的眼底都沉了下去。

  不是抱错,也不是一时糊涂。

  是有人挑得清清楚楚,再亲手换过去。

  沈照棠胸口像被人生生剖开。

  她早猜过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被偷的,也猜过那些人当年有多狠。

  可真听见春嬷嬷把“送去柳月疏”“抱去陆家”一句句说出来,那股寒意还是顺着脊梁慢慢往上爬。

  “这块木牌和系带,为什么没毁干净?”

  闻既白问。

  春嬷嬷抖着道:

  “二夫人本是要一并收走的。可那夜乱,周婆子说先把孩子安顿了,东西由她来处置。老夫人不放心,还叫她把包着孩子的锦被、认物和长命锁都拿去毁掉。”

  “什么长命锁?”

  “银锁。”春嬷嬷急急道,“不大,锁身上有个‘长’字,下面还有半朵海棠。老夫人一看就恼了,说陆家商户最爱拿这些精细玩意儿认孩子,留着迟早是祸害。”

  沈照棠眼神一凛。

  半朵海棠。

  她前世见陆云葭戴过那枚锁。

  从不离身。

  “周婆子真毁了?”

  “我没亲眼看见……”春嬷嬷哭着摇头,“我只见她后来出去过一趟,再回来便说处理干净了。老夫人还骂她眼皮子浅,说一个接生婆,未必不会给自己留后手。”

  “她确实留了后手。”闻既白看了眼那张残纸,“接生记。”

  春嬷嬷脸一白,再不敢辩。

  “那残纸上记了什么?”

  她额头贴着桌沿,声音小得发颤。

  “记了……记了沈大姑娘生的是女婴,右肩后有朱砂痣,腕上系蓝线,裹着陆家绣样襁褓……”

  屏风后,“哐当”一声。

  柳月疏手边的茶盏摔得粉碎。

  医女忙去扶她,她却只是死死捂着嘴,眼泪直往下掉。

  到了这一步,连她也再骗不了自己。

  她这些年养大的姑娘,是从别人怀里被人偷来的。

  而她这个“养母”,也是别人算计里的一环。

  闻既白却没有停。

  “周婆子现在在哪儿?”

  春嬷嬷一抖。

  “我不知道她这些年躲在哪儿,只知道二夫人每逢年节,总会叫人往北转货口递一次银。说是旧债不清,人心难安。”

  “北转货口?”

  闻既白眸色更冷。

  那地方靠河。

  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沉尸。

  “去找。”

  他侧过脸,对身边随从落下两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从抱拳而去。

  春嬷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长凳上,哭得只剩下喘。

  沈照棠站在灯下,半晌没有说话。

  从她落地那一刻起,就有人替她把路换给了另一个人。

  而她这十八年,不过是沿着那条错路,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步。

  一名差役快步进来,抱拳道:

  “大人,刚从城门和驿馆那边探到消息。江南陆家的车队昨夜就到了城外,原本该午后入京,不知为何忽然改了时辰。辰时前后,便要从正阳门进城。”

  闻既白抬眼。

  “车里都有谁?”

  “陆夫人,沈蘅初。”

  差役顿了顿,接着道:

  “还有陆家大小姐,陆云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