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声悠悠,如泣如诉,在废弃的戏楼之中,久久回荡。
石墨坐在台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认认真真地听着。
没有喧哗,没有走动,没有打断。
他是唯一的听众,也是最合格的听众。
戏台上,红衣女鬼水袖轻扬,身姿婉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每一句唱腔,都凄婉动人。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戏里,仿佛回到了当年最风光的岁月。
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人人为她喝彩,人人为她疯狂。
而现在,台下只有一个少年。
可她,却唱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百年孤寂,百年委屈,百年痛苦,全都融入这一曲戏中。
唱的是戏,说的是命,诉的是冤,流的是泪。
石墨静静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泛红。
他听不懂戏文里的每一个字,却能听懂字里行间的不甘与绝望。
她唱的不是戏。
是她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不知唱了多久。
夜色渐深,深夜已过,即将黎明。
窗外,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戏台上的唱腔,渐渐放缓,渐渐低沉,渐渐接近尾声。
“……一生唱戏为谁忙,
半世飘零泪两行。
今朝唱罢最后一场,
从此人间不登场……”
最后一句唱腔,轻轻落下。
余音袅袅,回荡在戏楼之中,久久不散。
一曲,终了。
戏楼之内,陷入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
红衣女鬼站在戏台中央,水袖垂下,一动不动。
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谢幕,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石墨依旧坐在台下,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她百年执念,最终了结的时刻。
良久。
红衣女鬼,缓缓抬起头。
她望向台下的石墨,漆黑无瞳的眼眸之中,那片无尽的黑暗,正在一点点散去。
渐渐地,露出了一双真正的眼睛。
清澈,明亮,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她生前,作为名角时,最动人的眼睛。
她不再是厉鬼,不再是戏煞。
只是一个,唱完了最后一出戏,终于可以安心离去的姑娘。
“谢谢你。”
女鬼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没有半分阴冷,没有半分怨毒。
“谢谢你,听完我所有的戏。”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回,真正的名角。”
石墨站起身,对着戏台之上,轻轻鞠了一躬。
这一躬,敬的不是鬼。
敬的是她一生热爱,敬的是她宁死不屈,敬的是她百年不折的尊严。
“你唱得很好。”
石墨轻声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戏。”
女鬼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正开心的笑。
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风华绝代,一如当年。
“我唱了一百年。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夸我唱得好。”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戏服,眼神温柔而眷恋。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归宿。
我只有戏,只有戏台。”
“他们打断我的腿,割破我的嗓子,杀死我的人,以为这样,就能毁掉我。”
“可他们不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唱戏,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今天,我等到了。”
女鬼望向石墨,眼神充满感激。
“你是个好人。”
“你和那些恶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