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深处,一层炽热,一层幽寒。当那暗金色传送阵的光芒彻底敛去,脚底传来的不再是灼热岩壳的坚硬,而是一种带着弹性、微凉且潮湿的触感时,幽煌霸君知道,他又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昏暗笼罩。这里仿佛是一座被整体移入塔内的远古森林。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枯叶腐烂、泥土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淡雅花香混合的复杂气味,与上一层的硫磺灼热判若两个世界。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朦胧而均匀,像是永远处于黄昏与黎明的交界,能让人看清大致轮廓,却又给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偶尔能感觉到下方盘根错节的树根隆起。树木极其高大,近乎顶到了上方那看不见的黑暗穹顶,树干粗壮得数人难以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上面布满苔藓和奇特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黯淡符文。树冠浓密,枝叶却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深紫、墨蓝或是暗红色,在朦胧光线下显得诡谲而静谧。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与树枝之间,有些藤蔓的末端甚至垂落下来,微微摆动,上面开着惨白色或幽蓝色、散发微弱荧光的小花,正是那淡雅花香的来源。
森林中并非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溪流潺潺的水声,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兽类低沉的呜咽或虫豸窸窣爬行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了,显得遥远而失真,反而更添幽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就在传送阵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风霜侵蚀痕迹的青黑色石碑。石碑并非天然形成,边缘有人工雕琢的方正轮廓,上面以古篆刻着字迹,历经岁月,有些笔画已然模糊,但大致内容仍可辨认。
幽煌霸君走上前,残月之瞳幽光流转,无声地扫过碑文。
“蜀山,第六代大弟子,晋元。”
“时逢魔劫迭起,山门疲敝。上古魔头‘炽阳魔君’觊觎封印于吾派之‘炎阳神目’,趁虚而入,欲夺之祸乱苍生。”
“晋元,受命于危难,率同门精锐七人,于此锁妖塔底层‘葬古林渊’设伏。激战三昼夜,终以‘七星锁魔阵’辅以‘天罡剑诀’,将炽阳魔君神魂俱封于此地。”
“然,魔君临灭反噬,‘炎阳神目’之力失控暴走,与封印核心纠缠难分。为免神目之力破封,遗祸无穷,决意以身为引,以魂为锁,永镇于此,与神目、魔君残骸同寂。”
“后来者若见碑文,当知此地凶险,速退。蜀山,第六代晋嵐。”
碑文到此戛然而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壮烈、决绝以及一丝淡淡的、自我质疑的悲凉。那个“罪人,亦或功臣”的自称,尤其耐人寻味。
“炽阳魔君?炎阳神目?”幽煌霸君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左眼残月之瞳微微旋转,似乎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相关信息。炽阳魔君的名号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比他活跃年代稍晚一些、也曾掀起过一阵腥风血雨的魔道巨擘,精擅火系与纯阳类的邪异功法,实力不容小觑。
至于“炎阳神目”……他的右眼金焰微微跳动了一下,自己丢失的“六根”之一,炎阳神目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知为何会落入蜀山手中,引来炽阳魔君的觊觎。以至于是如何丢失的,他已经记不清,也正是为了找回丢失的记忆,于是就开始到处寻找强者,吸收其经验和记忆,以期寻回六根。
“以身为引,永镇于此……”幽煌霸君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目光从碑文上移开,扫向这片幽邃的森林深处。
“倒是个有魄力的小辈。可惜,蝼蚁的牺牲,在时间长河中连涟漪都算不上。”
他不再关注石碑,对于蜀山弟子的悲壮牺牲,他心中并无半分触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他更关心的是,碑文中提到的“炎阳神目”是否还在?炽阳魔君的残骸是否还残留有价值的力量?以及,这一层有没有通往更上层的路径,或者……更可口的“资粮”?
他手持破虚剑,在此地幽暗环境下更显不起眼。剑柄微微震动,正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森林中弥漫的、与上层炽热暴烈截然不同的阴冷妖气与草木灵气,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源源不绝。
踏着厚厚的落叶,幽煌霸君向森林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向外扩散,虽然受塔内压制只能延伸十数丈,但足以预警大部分突然袭击。残月之瞳不断解析着周围环境中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金焰竖瞳则警惕着任何可能潜伏的威胁。
森林比他想象中更辽阔,树木的排列似乎暗含某种阵法,行走其间,方向感很容易被混淆。但他依靠对能量脉络的敏锐感知,始终朝着这片空间灵力相对汇聚、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灼热异样感的方向前进。那是碑文提及的“灵脉节点”所在,也是当年晋元封印炽阳魔君和炎阳神目的核心区域。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林木渐疏,隐约有流水声变得清晰。穿过最后一片挂着荧光藤蔓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寒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潭边不远处,立着一棵形态极为奇特的古树,树干扭曲如龙,半边焦黑仿佛被雷劈火烧过,半边却生机盎然,枝叶翠绿欲滴。树下,竟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早已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是蜀山制式的月白剑袍,身影略显单薄。他背对着幽煌霸君的方向,正对着那棵奇树,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剑身修长的长剑,剑刃在朦胧光线下流转着秋水般的寒光。少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身后的不速之客毫无所觉,只是反复地、一丝不苟地练习着几个基础的剑招动作——刺、挑、抹、削。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与僵硬,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活”过来,只是依靠某种惯性在重复。
幽煌霸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柄剑上。剑格处镶嵌的七点微光,即使在此地昏暗光线下,也隐隐与遥远星空某种韵律相合。
“七星剑……”幽煌霸君心中了然。碑文提及晋元率七人设伏,七星锁魔阵……这少年,或者说这少年形态的存在,恐怕就是那位“永镇于此”的蜀山大弟子晋元残留的执念或魂魄显化。只是不知因何缘故,显化出的并非碑文作者应有的成熟模样,而是其年少时的形态。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也没有隐匿气息——在此等存在面前,寻常隐匿未必有效,反而显得怯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观察一件有趣的古董。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并无实质的肉身气血,也没有鲜活的神魂波动,只有一股极其精纯、凝练、仿佛与这片森林、这潭水、这古树融为一体的森然剑意,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执念。
少年又练习了几遍,动作渐渐流畅了一丝,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僵硬感依旧存在。他终于缓缓收剑,剑尖垂地,微微喘息——尽管他可能并不需要呼吸。然后,他像是终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眼神空洞,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去的灰尘,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点极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执拗光芒。他的目光落在幽煌霸君身上,先是一愣,似乎疑惑此地为何会出现一个“生人”,随即,那空洞的眼神骤然凝聚!
不是针对幽煌霸君本人,而是死死盯住了他手中那柄灰黑色的破虚剑,以及……幽煌霸君身上那属于龙伯言的肉身轮廓和隐隐散发出的、极其淡薄却本质特殊的龙家血脉气息与幽煌霸力波动。
“妖气?不…不对……还有蜀山剑意?”少年晋元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字句破碎,但其中的警惕与敌意却瞬间飙升到了顶点。他手中七星剑嗡然长鸣,剑身七点微光大放,清冷剑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驱散了周遭数丈的昏暗。“你是何人?如何潜入此禁地?!”
幽煌霸君面对质问,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弧度。他并未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中的破虚剑,仿佛在说:凭这个进来的。
这个随意的动作,却似乎激怒了晋元。在他那被漫长孤寂和镇压使命固化的认知里,任何携带非蜀山正统气息、尤其是蕴含妖异或魔气存在的闯入者,都是对这片他用生命封印之地的亵渎,都可能危及封印!
“擅闯禁地,其心必异!斩!”晋元不再多言,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厉喝,身影陡然由极静转为极动!
没有炫目的遁光,但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森林的阴影。脚下落叶无声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离弦之箭,跨越十数丈距离,七星剑带着清冽如冰泉、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气,直刺幽煌霸君咽喉!这一剑,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将速度、力量、角度以及对气机的锁定结合到了极致,显露出其生前扎实无比、千锤百炼的剑道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