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此事张大人莫愁,尤员外的尸身早在落崖之际被曹资捞获,方娘子将尸身托给曹资暂存,只需寻得曹氏,此案即可一清二白。”
尤衍面无人色,额汗一挥如雨,他两唇翕动,想要言辩,却迟迟难言半字。
张谦将此景尽收两眼,他虽是个昏官,然涉足官道几十载,怎不知人证、物证、辩词皆是祝好占了上风?
尤琅西去,尤衍身为长子理应继承父亲的巨财,尤家纵横商道百年,祖父贵尊开国皇帝左相,尤衍更以无上财帛贿赂于他,左右苦主无非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再说了,二人并未丢了性命,祝好与方三娘区区无名鼠辈,他偏颇尤衍又如何?淮城之内,谁敢指斥于他?!
张谦如此作想,遂道:“祝氏,今日本该方氏上堂,怎奈方氏失期。王氏为证尤氏清白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沉冤,身备尸证的曹氏在堂审之日忽然失踪,就连你口中的宋郎也未寻得。今日之案,祝氏未呈上有效的物证人证,你呈上的布绦、钢钉、疮疤皆可作伪,依本官看,此案需待方、曹二人复审,若寻不得,还请祝氏敛集铁证呈堂。”
“铁证?”祝好言中隐刺,“敢问张大人──何为铁证?王氏的一言一行为何不算实证?堂外的百姓尚且看得明白,王氏是受尤氏所迫!此事若不论,王氏在西皋将民女与方娘子推下葬崖也不论吗?!他既是尤氏的亲卫,张大人怎能不对尤氏质询?民女若非事先见过王氏,怎知他的样貌?”
“若依张大人所谓的铁证,只怕民女将尤琅的尸身抬上堂,张大人也会以伪作尸身治民女的罪。或则,民女与方娘子因此案遭尤衍的杀害才算铁证?只因民女与方娘子捡回一条命,‘谋杀之罪’便难诉案了么?”
布绦与王莽虽是尤蘅所设之局,可他如此偏颇尤衍,怎可为一地长官?
淮城平头百姓多受尤家欺压凌辱,多年不曾诉案只因畏惧尤家之势,然依今日堂审,岂知不是父母官昏昧?
时至此刻,曹资仍未入堂,若今日难定尤衍的罪,只恐她的这条小命活不到复审。
祝好正在思谋要如何言辩才能拖上半刻,她却听见张谦喊道:“退堂!”
祝好难捱心头肝火,横竖走出此衙她也是九死一生,既如此,她不如先骂个痛快,“张……”
她的喉嗓忽如呛物般难言,祝好捂着脖颈发出吱唔乱声,始终难以道出完整的字句。
衙外纵步行来吏卒,他直入上堂,伏在张谦耳畔细语,祝好与张谦相隔甚远,再则吏卒有意压低声调,她却莫名听得清明:“岐州府传书,太守小公子状告尤衍尾欠他千两未偿,因此,尤衍的亲从皆被小公子压在岐州不得返城,祝、方俩人所诉之案已传遍临州各县,裴大人因公事途径岐州府,大人与小公子是熟识,在小公子处听得尤衍数桩恶行……”
“裴大人?”张谦问及,“哪位裴大人?”
“大理寺少卿裴应忱,裴大人。”吏卒言及此处声色俱颤,“裴大人说,此案张大人若是觉着难审,便在三日后呈到他的案上,裴大人与小公子已在启行淮城的路上。”
祝好望见张谦虽已极力掩饰,可额汗早已渗出头顶的乌纱帽,祝好转看尤衍,见他怡然自若,显然不闻堂上二人的私语。
张谦揩拭额间的冷汗,他有意趋避尤衍的注视,“此案在三日后交由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复审,在此期间,祝氏与尤氏皆可寻实证以为己辩。”
尤衍笑面僵滞,他倒想好好质问张谦怎的冒出个大理寺少卿!却听堂上昏官急急下令:“退堂!”
一众皆被衙吏遣散,人潮隐入分街,祝好找准时机在衙外截住尤衍的去路。
祝好嗓中已无异感,四顾侧近仅她与尤衍二人,祝好方才开腔:“尤大公子可知……救我与方娘子之人,并非猎户曹资。”
尤衍听后一副傲睨得志的小人模样,“好啊!出堂你倒是肯认了!跟老子去见张大人!无需劳什子大理寺少卿!今个儿便请张大人判案!”
他猛劲拽着祝好,她无力挣脱,只得接道:“敢问尤大公子,小女认什么?我只说并非猎户曹资所救,却不曾说此案与尤大公子无关啊。”
尤衍顿步,回觑祝好时眼中狠戾毕露。
祝好趁机将手腕抽离,“尤大公子不应问……何人救了我与方娘子?”
尤衍磨牙凿齿,他斥问:“谁!?”
“尤蘅呀。”
“你放屁!”尤衍手指祝好,他逼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挑拨老子跟阿蘅的关系?”
祝好未及回答,不远处有小厮火急跑来,他在尤衍的耳畔咕哝半晌,此次祝好却是无从听清了。
尤衍不再与她争执,只与小厮火急火燎地离开此地。
尤衍的身影才隐入长街,另一人旋即步出角门直奔祝好。
尤蘅眉眼低垂,眸色晦暗不明。
“啪──”
祝好甚至不曾看清尤蘅扬袖的动作,洪亮的巴掌已落在她的右颊。
她本就诸伤累身残骨难支,尤蘅并未因此减轻力道,祝好似一朵断头花脱枝入泥般扑倒在地。
祝好的右颊一片灼痛,她两手撑在地上片刻,才扶着檐柱吃力起身。
她抬手将额前的落发拂开,不觉间,猝然扬起另一只手,却被尤蘅不费吹灰之力地制住,尤蘅面色鄙夷,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作撕肝裂肺的哀嚎。
祝好的两手本就是为了障目,见尤蘅着了道将她的手钳住,祝好这才高抬右膝正中他的胯处。
她见尤蘅面色涨红,手捂下身痛不堪忍,祝好右颊的灼痛如受霖雨润泽,痛觉消了一半不说,更教她身心舒畅,甚感大悦。
尤蘅给她的那记耳光无非从中听得她与尤衍所说,保不齐方才将尤衍支开的小厮也是他的人。
如此,祝好倒不必与他绕弯子了,她直言道:“我原以为,尤二公子与我姑且算是一艘船上的盟友,可你明知此案需得复审,却让我作前锋?你算准京官抵达岐州之日,大肆将此案遥布各州临县令京官接手此案?”
“你若说不知,
曹资为何无故失约呈证?你将尤琅尸身重托曹资,却不命他上堂,二公子此行为护他与尸证直入二审?若曹资初审入堂,却未将尤衍扳倒,你唯恐尸证遭尤衍损毁?若是……我因初审死在了笞刑上,岂不正中二公子所愿?”祝好扯出一抹笑,“可惜,我命硬。”
祝好远望对街诸坊,迟迟不见方絮因的身影,她问道:“她呢?方絮因怎未与你同行?莫非,二公子与方娘子已经分路扬镳了?她喂我饮下数日的迷药,让我昏睡到上堂前一日才醒,此事倒也古怪,尤二公子可通医理?此药怎的好端端失了效用?抑或二公子早知此事?你有意拖到她离开才令我彻醒,而她今日未入堂与我一齐指供尤衍,亦是你从中作梗,我倒是稀奇……”
尤蘅忍痛问道:“……稀奇什么?”
他的确在暗中搅弄风云,可他虽将此案与尤衍诸恶遥传临州,却不曾料到能以如此地神速传至岐州。
若照他原先的计划,祝好本该在初审后死于尤衍之手,京官才能得此消息亲临淮城,岂知初审之日张谦已知此讯,并放言由大理寺少卿二审此案,既如此,若祝好死于候审其间,京官定会详查死因,是以,尤衍不会再对祝好下手。
“稀奇你以何种歪由拖着方絮因,她既大费周章地敲鼓鸣冤十日,甚至喂我饮药只为自己入堂捱下诸刑,既如此,她岂会因芝麻小事而失期?”祝好似笑非笑,“她可知你干的烂事?若她不知,尤二公子需得瞒好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