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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风凉,长街行人渐散,唯有零星几座小坊还燃着灯烛。
祝好远隔半月回到凝棠坊,只见铺门掩闭,烛火皆熄。
“祝娘子?”
祝好闻声回望,铺坊对街的一间书肆燃着烛炬,火光映彻少年郎的眉目,他手捧书卷,光影尽落两眼,好不风流蕴籍。
少年郎将书卷搁置窗牖,他越出书肆,将一物递给祝好:“祝娘子,那日你走得仓急,买下的香糖果子未及带走,恰好我识得祝娘子,凝棠坊的顾伯托我若见着你,便将此物转交到你的手上。”
祝好低头看去,是以西皋油纸所裹的香糖果子。
少年郎见祝好未接,言道:“祝娘子放心,顾伯每三日便会交给我新熬的香糖果子,新鲜得呢。”
祝好不愿他误解,她接过包裹,忽觉眼前与她年近的少年有些面熟,她道谢后问:“公子如何称呼?”
少年郎眼睑低垂,好半晌才听他道:“施春生。”
祝好手中的包裹从掌间滑落,施春生堪堪接住,再次递给她。
“谢谢。”祝好接过,不再多言,只一人往折哕斋的方向行去。
夜风傍身,将青砖地瓦上的败叶尽数卷起,长街灯烛晦暗,也将她拉入幼时那段阴晦的过往中。
祝好双亲与施家是故交,她方及笄,施家便遣媒婆到祝岚香的跟前说亲,施家欲为施大郎求娶祝好,施家虽非大富之家,可祖父于城中书塾任夫子,重望名高。
她作为孤女,配施家这门亲事倒也算上乘,怎知定下姻亲当日,施家大郎竟莫名暴毙而亡,其母伤怀过甚,没几日便紧步后尘,此事更是一朝坐实祝好天煞孤星的命格。
她从未有过伤天害理的行举,偏偏世人仅因望风捕影便难容她。
施春生是施家的次子,祝好见他,不可避免地将几近痊可的疮疤再次揭开。
不觉间,祝好已经越过折哕斋的门槛入里。
两侧的竹影映墙摇曳,祝好攀栏拾阶,方行十余层她便呛咳不止。祝好明显地感受到,自打坠崖,她的体况就大不如
前了,她年幼时,日日饮着药剂到及笄才见身子转好,祝好历经数年才得以脱身的药罐,因着前些日的坠崖再次滋生病根,这一遭,只怕这辈子都难以痊愈了。
祝好行一歇一,至顶时,已近二刻。
奉祀宋携青神像的正殿只余一盏微烛,祝好将香糖果子拆封呈到供案,她敛衽跪拜,两掌相合:“我虽入他人所设之局,可我不悔。多谢仙君指路,祝好铭感五内。”
时至亥正,祝家早已落锁,若贸然前去,定惹祝岚香刁难,而宋携青赠她的宅院丢了锁匙更是无法入内。祝好喟叹一声,眼觑膝下绵软的蒲团,她心虚地朝宋携青神像再拜一二,便以蒲团作枕,栖息殿堂。
祝好倦怠袭身,她眼中所映微烛尽灭,酣然入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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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笞刑
淮城首富当属承嗣百年的尤家,此族世代多以营商为生,上到地产钱庄,下到盐业蚕缎,尤家都涉足其中。
自尤琅继承祖业更是将商源遍及临州各县,再说尤琅之父,可谓百年难遇的风云人物。
淮城尚未隶属大成国时,只奉城主为首,淮城百姓很少背井离乡到京都为官,自百年前淮城归降大成,其父年仅二四竟一朝高中状元,不惑之年已位列左相,而淮城自建城以来,曾出过两位状元,其一便是尤琅之父,其二是宋琅。
宋琅之名淮城恐已无人能知,若说折哕斋所供的神像大伙便可通晓,宋琅生于瀛国泺源三十七年,尊为城主长子,他本无需考取所谓的功名,只待嗣位此城福造民众,他却执意入瀛朝为官。
宋琅年仅十七高中状元,他得瀛帝赏识擢为太子太傅,年及弱冠贵为一朝帝师。可宋琅恶名昭彰罄竹难书,他身作帝师叛国另言,身为城主长子竟将城民置于砧俎任人宰割,大成开国皇帝途径此城斩瀛帝,宋琅递降书敞城门,他置此城于危境,令淮城百姓苦遭烧杀抢掠。
琅也,洁清美玉,琅琅书音。
宋琅为奇才,更为恶徒。
尤琅之父为他取“琅”字,望其子承宋琅之才承其字之志,奈何尤琅空承其字,未承其才,仅承宋琅之恶。
尤家财权虎踞龙盘,尤琅之父虽已逝几十载,淮城官吏仍需让尤家几分薄面,尤琅与其长子尤衍再如何作奸犯科也无人敢上堂指告。
直到十日前,城尾东郊二里地的方三娘敲击登闻鼓状告尤琅长子尤衍,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府衙三番五次将人遣回,怎料方三娘一身硬骨头,任衙役如何威逼利诱皆无法。
方三娘日日到府衙敲击登闻鼓,此事遥传临州县郡,府衙见势不妙,若此事传到京都恐有大祸临身,京都最遵大成律法,庶民与百官犯案皆同罪,淮城与京都隔得不远,府衙被逼无奈,只好在今日巳时受审。
巳时已至,扶光万里。
被告者尤衍已在府衙闲坐,其弟尤蘅随侧,唯独不见苦主方三娘。
知府张谦高坐明堂,他将手中惊堂木往紫檀审案侧重拍去,口中喝道:“好她个方三娘!时近午正,令本官与尤家公子好等!哼!定是此女欲以莫须有的罪名往尤大公子身上扣!否则她怎畏上堂?她可知诬告者罪加三等!”
尤衍年近不惑,顶着圆滚酒腩,双腿交叠落坐太师椅,“张大人,何必跟市井粗妇较真?嘿,她名头还算老子的姨娘,倒是触霉!我父亲半月前身子还爽利着呢,岂知她一入门父亲竟乘鹤西去!她个蛮妇!老子尚未寻她要说法!她倒好!反污老子!”
尤蘅一侧也摆着张太师椅,他却未坐,伫身堂上多时,他见尤衍盛怒,劝道:“兄长,不若我们再候半刻?方三娘虽失期,可此女揣奸把猾,日后若以此事作文章,谣说我尤家蓄意歪曲时辰,岂不遂了她的愿?我们尤家身正不惧影歪,多舍她半刻又何妨?令淮城百姓瞧瞧,何为大家风范。”
尤衍不及回话,倒是知府张谦接道:“尤二公子倒是心善,然此女卑劣!怎配承公子之情?依本官看……”张谦斜观尤衍脸色,干咳几声定道:“退堂!”
“慢着!”
众人闻声回看,只见衙外已围满了平头百姓观审,有位素裳小娘子挤着人群而来,周遭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小娘子扯着嗓子大喊:“民女祝好!欲告尤家长子尤衍!”
余声绕堂,尾音消弭之际,祝好越众而出。
尤蘅迟迟没见着方絮因上堂,眼下祝好指供其兄,倒也令他勉强缓下半口气。
若无一人上堂,今日的案审便百无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