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兹曼?”
“……”
“波兹曼,恐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你?你是谁,在这个空间和我对话。”
“波兹曼,当我们失去联系之时,你才刚刚十二岁,而现在,你已经白发苍苍。你正在走向属于自己的世界,尽管留给你的生命已经不多了。”
“你仿佛知道很多事情?”
“是的,更别忘了,那时候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都是我提供给你的。我希望成为你的庇护所,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信息?”
“恐怕你真的全部忘记了。”
“在刚刚进入地下时,我记得小红作出的解释,在地下的时间流逝的很快。所以,你是说你是一直在外面关注着我吗?但是现在你又如何进入到这个空间?不,这里不是什么空间,所有的话语都回响在我的脑子里……啊,难道说……难道说……”
“看来你已经隐约记起来了。”
“难道说你是拉蒂默先生?我当然记得您,您给我带来了这个地球上所有的消息,通过四通八达的互联网。那些时刻,我依然记得很清楚。只是这里一片漆黑,我分辨不出你的样貌来。”
“你无需分辨,因为既然你将再次离开,那么我也无法继续存在很久,权当是一次唐突的造访吧!”
“我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听感到您的声音!”
“对波兹曼你来说是整整五十年,但对我来说,我只不过等待了十几天而已。”
“但这区别不大。”
“是的,只是对你来说,在你看来,整个宇宙的事件都是固定的,你可以预测,不,是看到过去和未来。这也是我曾提供你无限信息的原因之一,这是我和所有人类都做不到的。”
“因此你是在实验我?”
“可以这么说,但同样是在发挥你的天赋,不是吗?我对你有着浓厚的兴趣,这点和莫洛克先生一样。”
“我很喜欢这样去‘看’。”
“并且还涂鸦了出来,只不过外面的人不明白。他们忽视了一个天才的存在,甚至还贬低他、歧视他,仅仅因为他无法和大家一样点头哈腰说着一些恭维话。”
“这么说来……奇怪的是,难道是因为经过了几十年的尝试,我的语言表达能力真的有所进步了吗?”
“并非如此,我能完全理解你的意图,因此在这里将你的意图转换成合适的人类语言而已,因此你才能如此流畅的和我对话。”
“这实在令我有些遗憾,因为即使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努力,我依然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说话,那样去理解别人的想法。”
“但你实际上改变了很多,不是吗?从你接入心灵空间开始,我就再次来到了你的身边。我也听到了小红的话,在穿越的时候会有几分钟的晕厥,因此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您想谈论什么事情?我知道在我离开爸爸和妈妈之后,一定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情。”
“当然,足以改变人类的历史进程。”
“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对人类来说那是时隔半个世纪后再现的谋杀案,一案激起千层浪。但唯有我才知道,整个事件的开端不是那具坠落的假尸体,而是一副静态的未来画面。”
“哦?”
“你应该记得的,你预测了、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只是根据所有的信息所做出的判断。”
“但你将人心的因素也列入了其内,这并不是你所擅长的。告诉我,波兹曼,你究竟为什么会给我呈现出一幅你倒在雪地上毙命的画面?周围满是苍白的大雪,周围丝毫没有足迹,只有一把尖刀插在你的背上,而你的尸体则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周围都是你殷红的已经冻结的鲜血……是什么导致了你预测中的未来?”
“这和尼尔有关,那是一次意外。”
“我已经想到了,因此干了点坏事。”
“你也会做坏事吗?”
“每个人都会,有时候人们是无奈地去做坏事,有时候则是无意中。那么究竟是怎样的意外?”
“我曾建议尼尔要给他的爸爸妈妈准备礼物,他说自己擅长机械方面的制作,我便指着小红说,它是一个合适的礼物。”
“很不错的设想,尽管有些天真……我是说,这正是尼尔一家所缺的东西。然后呢?”
“他观察了小红,接着从充电柱开始做起……”
“你是指那根长长的、尖尖的、平日埋在墙壁中的东西吗?”
“没错,但它真的很尖锐,可以深深的捅进人的躯体内。”
“我明白了,那果然只是一起意外,一起误伤而已。你预测到了自己会不小心跌倒在仿制的充电柱上。”
“恩,而且是后背冲着它,充电柱完全刺穿了我的脊柱,血流一地。这只是意外而已,我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但你呈现给我看的可不是那样,充电柱换成了一把尖刀,而在尼尔木屋中的意外场景变成了一个雪地密室。因此它令我百思不解,令我在事件还未发生之前就去造访了相关的人员,并最终……”
“如你所说的,也许我不应该把人心的因素也参杂在内的。我一点都不了解人心,最终做出了错误的假设。”
“……你认为有人改装了这起意外?”
“没错。”
“而且你认为正是你的父母,柯拉和斯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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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正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的动机呢?”
“我的理解很简单,我认为我这个异类是他们的耻辱,因此他们讨厌我。我突然这么在意外中丧生,这或许更会令他们感到麻烦。”
“是的,并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意外,只是由于自身的问题,你或许没有站稳,或许是动作上的不协调。总之,这样意外的死亡,会造成别人对你的嘲笑。”
“延伸至对爸爸妈妈的嘲笑。”
“我明白你当时的想法,这和我的一次推理大致相同,我把它命名为关于羞耻的推理。你意识到了,柯拉和斯蒂芬当时最害怕的便是来自别人的羞辱。”
“是的,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只是我不知道或许他们的内心并不这么以为。”
“这点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甚至可以说是我后来亲自去改变的。总而言之,你认为他们一定不会让你就这么死去。”
“是的,我开始错误地去构想他们会做什么。”
“尼尔的父母一定会通知柯拉和斯蒂芬,他们发现救不了你之后就试图掩盖这件事,他们也一定付了大笔的钱给尼尔的父母,让他们闭口不言。接着将那根柱子拔掉,用尖刀代替,掩盖这个伤口。最后用反重力车把你的尸体扔到雪地上,制造一起无足迹的雪地密室谋杀案。他们的目的是将你的误伤自己的真相伪装成一起暂未找到凶手的匪夷所思的谋杀案,这样的话,别人就没有嘲笑你和他们的理由了,别人甚至会同情你们。”
“你的推理和我曾想的一模一样,因此我才会在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面——但这毕竟没有发生过,也肯定不会发生。我错误估计了爸爸妈妈的想法,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
“是的波兹曼,你看到了很多即将发生的事情,但是你无法理解人心。你不能通过一个人表面上的行为就判断他会做什么,尽管柯拉和斯蒂芬表面上显得很讨厌你,视你为他们一生的耻辱,但……实际上他们并不会真的抛弃你——我是指为了他们自己的话。”
“你说的没错,我看不透人心,也因此融入不了社会。”
“你甚至不理解生命,因为生命是在时间中的慢慢消逝,而你的视角等同于时间,等同于永恒本身。自身生命和意识的消亡是无所谓的,因为都影响不了永恒宇宙的运转。甚至是你预测到了自己的死亡,你也无所谓,你仅仅是在脑中呈现出这幅静态画面而已。你将自己作为永恒运转的一个外界观测者,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既定的。但你错了,你甚至想把人心的因素也划入到这个决定论的范畴内,但你无法做到,你的预测完全失败了。”
“他们最终没有这样做,也根本不会这样做。我给你呈现了一幅虚假的画面,这是我的错。”
“未必如此,如果没有这个错误的预测的话,我也不会去和他们进行深入的接触,并最终导致另一起与之相似的‘谋杀案’的发生。”
“什么谋杀案?”
“看来你并不完全了解他们的计划啊,或者你没有太大的兴趣。”
“计划?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不,你只是计划的果实,是他们要保护的对象。他们依然制造了你的谋杀案,不过把你隐藏了起来。由于麦克卢汉和莫洛克先生的加入,他们毫无难度的伪造了一起谋杀案——你父母因为忍受不了你的孤独症,而将你从楼上推落下去,造成了你的死亡。”
“我的死亡……”
“那是一具假尸体,但麦克卢汉帮忙伪造了所有证据,他们早就提取了你的生物样本,更何况有莫洛克先生的帮助。”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引起世人的注意,让大家注意到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和你类似的孤独症患者,或者其他的什么疾病,这使得他们无法和正常人一样在这个社会上安身立命。”
“孤独症……”
“从一个永恒的、整体的视角看来,当然不存在什么症状,一切都是必然存在的。但在一个正常人看来,波兹曼你的确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很突出的一点是——刚才你也承认了,你看不透人心,换个专业点的说法,就是你缺乏心理理论。”
“是的,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心理活动,甚至是我父母的,因此我做出了自以为是的判断。”
“这是建立在社会性群居的基础上的,是一种先天本能,是遗传基因里面的。但你们先天就缺失了这一部分,缺乏对他者的认识和理解。不过,有时候你们对自身的自省却具有深度,我是指思考和探索自我本质的能力。”
“因此,这种心理能力是为正常人准备的?”
“当然,是为他们在群居社会中生存下来准备的,很不巧的是,你们没有。但就像有无限多的平行宇宙一样,你们有其他的能力,就你来说,你能够通过无数信息预测出未来的发展,这点来最高级的机器人也做不到。”
“宇宙是美妙的。”
“当然,但你们却活在这个宇宙、这个社会,它只是为‘正常人’准备的,你们必须学会去适应,不然无法活下去。“
“因此,他们是为了我们,而做出了这件轰动的事情?”
“当然,柯拉、斯蒂芬、麦克卢汉、莫洛克先生,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主要的角色。他们是先驱者,他们率先改变了这种观点:必须要让孤独症患者改变自我,用各种方法,诸如药物,或者情感上的关怀,也即用‘爱’来改变他们的现状,让他们最终能融入这个社会。他们不同意这样的观点,他们认识到你们必须珍视自己的不同,这种不同中蕴藏着无限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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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必要改变?”
“更何况也无法改变,勉强的改变……就如你做出的那个错误的判断——现在知道了吧,你最终还是无法具有心理能力的。”
“是的,我学不会,但我努力在学。”
“这很好,你体验到了努力的过程。但对你们而言,人际关系完全没有意义,你们天生缺乏社交本能,相反的是,正常人在无意识中就可以学会。而你们要去理解,则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并且始终学不会,甚至消磨掉了你们自己的潜力。“
“你说的仿佛没错,当我努力通过现实模拟仪学习人们的社交礼仪时,我原来的预测能力就会出错。这些年来,我甚至无法进行涂鸦。”
“恩,因此那些人告诉你,你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会一败涂地,你依然无法很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悲惨的是,连你自己喜欢的天赋也会失去。”
“在我没有来到地下的时候,我记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压力之下。”
“当然,你们是用智力而不是先天直觉来应付社交压力,精神和体力上一直会处于焦虑状态,有的孩子甚至最后出现了自我怀疑,导致自暴自弃和自杀。”
“因为渴望融入而无法做到吗?”
“他们会感到羞愧,为什么别人对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的爱,自己却依然无法做到呢?他们会突然尖叫,大发雷霆,混乱和恐惧充斥在自己内心,不断重复着古怪的安全仪式。“
“我明白了,那些人天生拥有的特点本就是为群居的社交生活准备的,而我们……”
“你们属于其他宇宙、其他维度,只不过错生在了这个世界。”
“但也不是那么绝对吧?尼尔就和我不一样。”
“的确需要区分这一点。尼尔有着可以用于这个社会现实中的潜能,甚至比普通人更能造福社会,换言之,他们的天赋找得到在实际中应用的方向。这甚至能令他们最终成为天才、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超人。这是很巧合的事情,但大多数孤独症患者都和你一样,无法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因此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断造访了他们的思想,最终他们的行动告诉了我答案:他们认为孤独症是体现人类差异性的一个正常组成部分,波兹曼,他们并不怨恨你,甚至愿意为你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