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一共五栋教学楼，其中培优班所在的那栋笃行楼位置最偏，离操场近，离学校中轴线却最远，环境特别清静，但像这种情况紧急的时候，外面的动静轻易传不过去。
果然，等我没命地狂奔了七八分钟跑上笃行楼的楼梯之后，周围还安静得一点人声都听不见，这帮书呆子优等生一个个在教室里正襟危坐，走廊里只有巡逻老师放得又轻又缓的脚步声——他们正在进行月考。
“哎哎！楼梯上那个同学！”不知道是哪个老师看见我，立刻就叫了一声，“你哪个班的？现在才开考二十分钟，还没到提前交卷的时候……”
我刚要答话，一阵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就从一楼传了上来，好像又有什么人冲进了这栋楼里——
“学校里有丧尸！别他妈想着考试了，赶紧跑吧！”
我没空跟他纠缠，扯着嗓子来回喊了几声，算是对整栋楼的人都仁至义尽了，也顾不上那个正半信半疑低头往楼底下张望的老师，迈步跨过最后两级台阶，一头扎进了五楼走廊左手边第一间教室。
这个班里也在考试，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把全班人都吓了一跳，一张张因为熬夜刷题而憔悴苍白的脸齐刷刷抬了起来。我老婆从第二排中间的位子上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即就浮现出一层薄怒：“徐桢，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挨着过道的几个人都一一拽了出来，腾出空位子又去拽我老婆。他不动，满脸怒气地瞪着我：“你又胡闹什么？我正考试呢！”
“出事了，你快跟我走，出去了我就跟你说。”时间紧急，我根本就没空跟他仔细解释，只能抓住他的胳膊强行往外拖，抽空又提醒了一遍教室里其他都看呆了的人，“你们也快跑吧，再晚要来不及了！”
“你别发神经了！快放开我！”
说来也奇怪，我老婆虽然是个Oga，但块头可不小，平时又喜欢运动健身啥的，力气比寻常Apha还大，以前跟我赌气不搭理我的时候，我可轻易拽不动他，但这次却不知怎么变得格外轻松，就好像是从桌洞里往外掏一只布娃娃似的。
我老婆生气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就已经被我从一排课桌中间拽了出来，沿途带倒了不少桌椅板凳。我攥住他的手腕，抓着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哎，你是什么人……”正呆坐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来拦我，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楼下又冲上来几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惨叫，骚乱声在一瞬间就像油锅一样炸开了。
我老婆毫反抗之力地被我拖着走，一路上都踉踉跄跄的，嘴里还不停骂我，但是等我们下到二楼，见到一群如受惊的羊群一般狼狈向楼下奔逃而去的学生的时候，我老婆就愣住了，还挂着怒气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与慌乱：“什么……？怎、怎么了……”
“杀人了！有疯子咬人！谁去门口通知保安！”
“他们要过来了！快跑快跑啊！！！”
“啊啊啊啊救命——！！！”
在撕心裂肺的乱糟糟惨叫声与瘆人嘶吼彼此交织不断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带着我老婆跑下了一楼大厅，正打算趁着现在没多少人的时候一口气冲出去，大厅玻璃门外的景象却让我们一下子止住了脚步。
大厅外面，校园里已经彻底乱套了。到处都是人潮涌动，说不清什么时候、在哪里就会飞溅起一蓬半人高的血雾，数七零八落的残肢滚落了一地，人群惊恐万分的哭嚎声刺得我耳膜阵阵发疼，巨大的冲击使得我眼前时不时就会模糊一下，我用力甩了甩脑袋。
“徐、徐桢……”
我老婆呆呆地看着不远处血肉横飞的限制级场景，他的手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似的，掌心全是黏湿的冷汗。我定了定神，在衣角上擦了擦汗，又一把将他的手攥紧了。
“没事，”我沉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打颤，“你跟紧我，先看看能不能跑出去。”
现在奔逃的大部队都集中在人行道上，那几条主干道拥挤得跟严重超载的沙丁鱼罐头一样，也吸引了绝大部分正耸动着鼻尖、拼命捕捉生人气味儿的丧尸。我们没敢上前，就捡着路边绿化带一类的小道儿走，倒还真比那些你推我挤的大部队先一步靠近了学校大门。
“门开着！”我听见我老婆欣喜地喊了一声，但那“着”字的尾音还含在嘴里，后续的喜意已经被猛地掐断了。
门的确开着一道小缝，可是，我觉得此刻应该不会有人想从那里穿过的。
门外的铁丝网上已经趴满了“人”。数张满脸血污、皮开肉绽的脸被铁丝挤压成许许多多纵横交的菱形网格，有的眼球都已经掉了出来，被几根神经摇摇晃晃地吊在眼皮底下；有的肠穿肚破，走动间几乎都能瞧见腹腔内部的各种脏器……千“人”千面，各不相同，但一例外地，他们都想要进来。
每一具破碎的尸体都用力扒住了铁丝网，那一张张正对着我们的、大张的嘴巴里牙齿暴突，口水嘀嗒直淌，爬满了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了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隔着几十米远，一股熏人作呕的腥臭气味儿却已经迫不及待似的阵阵扑来。我老婆突然捂住嘴干呕了几声，脸上褪去了全部血色，变成了白纸一般的惨白。
他紧贴着我的身子开始发抖，我知道他胆子小，以前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这副场景肯定叫他吓坏了，一对又大又软的奶子也在校服下贴着我的胳膊不住哆嗦，弄得本来就心烦意乱的我更烦躁了。
“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顺便又揉了两把奶子，我老婆就瞪我，眼神却有点软绵绵的，语气焦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现在怎么……徐桢！小心！”
其实不用他提醒，就在背后的破空声扑上来的前几秒，我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具穿着保安制服的丧尸阴影遮蔽了视线的瞬间，我就已经条件反射般猛地挥出了一拳，那东西顿时像是只被人挥杆打出去的高尔夫球似的轰地飞出去十几米远，直到砸在门卫岗的大门上才勉强收住冲势，惊得里头几个吓破了胆子的小保安此起彼伏地怪叫起来。
从五根并起的指关节深处漫上来阵阵用力过猛的胀痛，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轻微充血泛红的手指，有什么东西似乎从指缝间轻柔地穿过，又似乎只是觉。我握了握拳，抬起头，正好跟目瞪口呆的老婆对视了。
“你的……你的力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我老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甚至冲动地抓过我的手仔细观察起来，“Apha的二次分化期……？可是你才十七岁……”
我不得不打断他：“行了，先别管那么多了，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时候？第三节课？大课间？不管怎么想应该都还不到十点吧，但天空竟然已经有点黑沉的意思了。
估计是刚刚弄出的声音太大，周围几具丧尸听到动静都开始慢慢朝我们靠拢。我环顾四周，从门卫岗门外的地上捡起两根散落的警棍，给我老婆递了一根，对他指了指五百米开外的国悦超市：“咱们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我看这天不大对劲儿，马上要黑了，一会儿我说跑你就赶紧往国悦跑，跟在我后面，不要回头，有丧尸我会解决的……”
我一紧张就容易话多，语速又极快，都不知道我老婆听清楚了没，但他仍用力点着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坚定——那是对我的信赖。
我冲他笑了笑：“好，开始，一，二……跑！”
五百米的直线距离，在全力奔跑的情况下，普通人大约需要一分钟到两分钟不等。但是，当我拉着我老婆，我们两个人一起朝着国悦超市的方向奋力跑去的时候，那种轻轻柔柔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又出现了；我听到我老婆也低低地“咦”了一声，满含困惑似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国悦超市挂着艳俗红色招牌的门脸儿就一点点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正要推门进去，却发现这扇玻璃门好像被人反锁了，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超市的地板上有几个惊魂未定的学生正瘫坐在地上大哭，我老婆焦急地拍着门大喊：“开门呀！喂！随便来个人给我们开个门吧！”
不管我老婆怎么拍门、怎么恳求，始终都没人来开门，里头那几个人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们一样。我火了，掏出警棍砰地砸了下去——没砸到玻璃，只将一对门把手整个儿砸了下来，惊得里面的人同时抬起头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