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了就得庆贺一下。
石头是位吃苦耐劳又极度节俭的人,平时累死累活,为的就是吃喝不愁,苦日子变富日子,可大锅饭、锅里稀,猴年马月能富裕?
如今丰产又丰收,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啊!可咋咋个庆贺法儿呢?
常言道:人越闲越懒、嘴越吃越馋。自从那天吃了大虎家的肥猪肉,馋嘴的不光是四换,就连不舍得吃喝的二变也在梦中回味猪肉的余香了。
石头只好在老婆孩子的催促下破例赶趟集买回三斤猪肉。
猪肉九毛钱一斤,三斤猪肉整整花去石头一小叠毛票,他一张一张地沾唾沫数着,连数三遍,不舍的眼神终于大方地出手了。
让闺女们解解谗吧!记住爹的好,等长大成人多行孝敬,如此想又这么破天荒地地买回几尺红头绳揣进怀里,自言自语起来:谁说俺不疼闺女?
午饭很诱人的胃口,大肉炖粉条,外加一馍筐白花花的大蒸镆。
石榴做惊呼状:“爹,这土地大包干咋恁好,以后咱是不是天天好吃面馍?”
“那是那是!”石头抿口烧酒,神仙似的悠然点头,满脸的成就感渲泄在太阳的五彩光环中,他畅快的语调唱戏似的提名道姓挨个喊着:“石大引、石二变、石三改、石四换、小石榴,吃肉、吃肉喽!”
姐妹五个互相递个眼神儿,嘻嘻嘻、哈哈哈……笑声迭起,“爹真好!”
“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啦?”
“千万别喝醉呀,爹!”
爹显然是喝醉了。三小碗酒下肚,他迷糊糊地掏出红头绳来,唱起电影《白毛女中的调子,歌词却是他编凑的: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财迷不舍得买,今个儿扯了几尺红头绳,给俺闺女扎起来!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哎哎哩呀哎……
石头歪趔趔地站起,要为闺女扎小辩。闺女们嘻嘻哈哈一窝蜂地抢过红头绳儿,撒腿跑开各扎各的小辩子去了,只有闺女她娘驾鹰似的驾着爹。
娘责怪爹:“你看你!开心成啥样儿了,啥都别过火,过火了不咋好。”
“没火、没火!”爹回答娘。
石榴笑问:“爹呀,啥火不火的?”
“火,火!火就是拾柴禾……”娘拍打着醉醺醺的爹,笑话他傻得透顶,声言:“这过火就是过头,啥过头都不好,不知天高地厚了,不知泰山奶奶是神了,不知自个人吃几个馍了,也不知道姓啥名谁了。”
“俺姓石!石……石头的石,石榴……榴的石!”石头拧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重复着。
娘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哄爹喝下,搀扶他躺到堂屋里间,脱掉布鞋,盖上布单,之后关门走到石榴树下对正在写字的石榴安茬:“该给你舅写个信儿了。”
“写啥?”
“就写今年大丰收,往后日子吃不愁、穿不愁,光景一天比一天好,就好比那啥……啥呢?”
“芝麻开花——节节高。”石榴随口接答。
“对!节节高!”娘有些亢奋,声音便有些颤抖。
此时的石头也处在亢奋之中,因为酒精的威力,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头重脚轻的如坠云雾之间。
他摸摸自个儿的脑门儿,拍拍自个儿的大腿,感觉木木的麻麻的就是不像自个儿的……怎么跟海绵似的?好像孩她娘的蜜蜜,他好想折腾点儿事,好想摸摸……最好能吃上两口。
于是,石头高一声低一声喊:“大引她娘,大引她娘,大引她娘!”
“俺娘下地拾麦渣去啦!”看着娘的口型,石榴撒起谎来。
娘“噗嗤”一笑,夸石榴真是鬼机灵,随舅,说不定将来也是耍笔杆子的料。三辈子不出姥娘家的门啊!
石榴伸了伸舌头,调皮一笑,向娘保证晚饭前一定把信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