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最初打算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家闺女不会再受窝囊气。只是老婆子气头上的话过火了。
饭桌上,老丈人敲打着筷子向石头提醒:“跟我一个锅里挖勺子,咱不愁吃、不愁喝,只要好好类不生闲气,等几年黄河娶了媳妇,我再做打算……这可不算倒插门儿啊!”
“那算啥?”石头迷迷糊糊地问。
老丈人捋一把稀疏的胡须,顿了顿嗓门,语气跟钢渣似的,说:“只是住亲戚,不算啥。”
黄河见大姐重回娘家,欢呼雀跃:“姐终于回老根据地啦!”
“别瞎嚷嚷,占山为王的还是你,黄家家产撇不到他手里……你姐最终还得回婆家的。”
娘冲儿子挤巴挤巴眼睛,眼眯成一条缝儿。
“娘真抠!等俺考上大学当了大官,眼角里还夹这些?俺住城里头,家都是俺大姐的!”
黄河说话口气不小。
几年光景,黄河果真考上了大学,便在城里安家落户了。
石头似乎收敛了许多。丈母娘疼闺女、爱女婿,为此也多担待石头几分。常言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往后的日子,石头媳妇接二连三生下几个闺女,为此挺不起腰杆抬不起头,觉得挺愧对石家祖宗。不孝有三、后为大,封建传统思想在老百姓心里根深蒂固,可生男生女又不是个人争囊赌气的事。
石头的脾气一天天孤僻,人前人后好像短了半截,沉默寡言。
第五胎又怀上了。
王神汉路过院门,神秘兮兮地说:“赶明儿你家要添贵人!”
“啥贵人?”
石头眼前一亮,琢磨过来琢磨过去,心想:“莫不,俺要添大胖小子啦?”
王神汉嘴角一咧,指点迷津道:“只是你家这颗石榴树栽得不是地方,离鸡窝太近了,窝气!”
王神汉的话能信吗?听来听去是两面话。
时隔半年的一个晚上,石头媳妇肚子里的小生命不安生起来,踢过来蹬过去,直到三更时分才安稳些,她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河边洗衣裳,棒槌不轻不重地槌着,一条水蛇缓缓游来,倏地钻进她的裤腿……
我的爹我的娘哎!她扯开干涩的喉咙喊,却喊不出声,正急得不知咋好,水蛇倏地变成一个大红石榴……她又惊又喜,梦醒。
梦,往往给人以启示。
迷信说法,梦有孬有好。孬梦必须要等太阳出来再说,一说即破,而好梦正晌午讲出来才好,说早了或讲晚了都不吉利,不是好事变坏事,就是坏事更糟糕。
石头媳妇分辨不出她做的梦是孬还是好,所以梦醒后的她辗转反侧,再难以入眠。天刚麻亮,她就披衣起床,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接着擀了两剂子新麦面条,用棉籽油淹渍了咸葱花儿,等锅滚后放进去,最后挨个儿呼喊着丫头们的乳名,快起床喝面条,糊了就不好喝啦!
大引舀了两瓢凉水帮三改、四换都洗了脸,然后拿筷子端碗,哧溜溜地吧嗒着面条,歪头想:奇怪!今个儿不年不节的,咋吃恁早的饭,还恁白的面条儿?
问娘,娘只笑不语。
天空响起两声炸雷,石头媳妇放下饭碗仰头望天,万里云,觉得没有想下雨的意思,可都知道五月天是孩子脸,说变就变!她得赶快拾掇些柴禾,以防下了雨没柴烧,于是,她松了松大裤腰带,交待着大引别忘给爹留饭,带好妹妹,吃罢饭去堤北把姥娘叫来。
大半晌午过去了,石头媳妇感到小肚子发坠,下面湿漉漉的,赶紧去了趟厕所,见红了,又缓一阵儿紧一阵儿地腹痛。姥娘忖着到时侯了,就跺踏着小脚去喊后院的三婆子,爱管闲事凑热闹的虎她娘也闻声赶来。
一番汗水、泪水、血水淋漓之后,正晌午时分,小血娃儿伴着母体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呻吟与尖叫呱呱坠地。
“又是个闺女!”三婆子拖着血娃儿让姥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