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喝过三鹿奶粉,但是我四岁前是不会说话的。他们都以为我是哑巴。我叫书生。以前有人叫过我傻书生,也有叫我大呆鹅的,后来村里人干脆去掉“大”,直接叫我“呆鹅”。再后来叫我傻子。叫我傻子的人,我喜欢把口水擦在你们衣服上,特别不喜欢的,我会把饱饱地鼻涕吸进口腔,化而为痰,必啐其面。于是乎,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
我不是傻子。我大脑的左半球的某一部分是出了点问题。我只是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流口水。我很想说话,所以流很大口水。于是,在我很想说话时候,大片的苍蝇就围着我的脖子,织成了梦寐的胸毛。我渴望拥有胸毛,至少我认为很保暖,在寒风吹彻之时。村上打铁的三叔就有很黑的胸毛,在胸口蔓延横亘,连横合纵起来像个十字架。
我是被娘在睡午觉的时候踢下床的。家里只有一张床,可睡五分之二人。那时候爹正在村东边的寡妇徐三婶家打麻将。娘一直不敢说出我被她踢下床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说。如果有人问我:“傻子,你是怎么变傻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问的那人也是傻子。
每当看到爹的时候,我就想说话,口水就一大片一大片的往下流。爹便对着娘大骂:“死娘么,还不去做饭,看你生的这傻子。”
“都是你爹积的德!”娘也照例抗争起来。爹便不再说话。爹娘也曾向爷爷申请给我再生个弟。爷爷楞是不同意。
我其实很帅,我也很有钱。我爷爷是村书记。他经常戴副啤酒瓶底大小厚薄的眼镜。大家都叫他二眯。我经常被村上的孩子打得脱胎换骨。因为我爷爷“计划”掉了他们许多哥哥姐姐。
当我听到大群人义愤填膺地骂着活该的时候,我知道我出事了。那天是爷爷的六十大寿,场面是相当的大,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他们都喊我“书生”。
我的出事是个迷。
我们家的茅坑很大,有两间四个蹲位。便池很深很圆很光滑,周围也没有遮挡。附近的人都喜欢来我家的茅坑拉屎。
那天我去茅坑拉屎。里面都蹲满了人,我只好蹲在外面的便池边。我正低头看着地上两只虫子在疯狂地交媾。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从屁股下面油然而升至喉咙处,我要吐了一口大大的口水把它们淹死。那只压在下面的虫子一脚把上面那只踢开,就像当初娘踢我一样。
上面那只虫子拼命逃跑,我再吐一口。它再逃,我再吐……
那虫子本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径直向我冲来。我被吓得后退一步……
我喝了很多。漂着。大家都以为我淹死了。
于是,关于我的事情在民间和官方有了很多版本。寡妇徐三婶说我是被炮仗给吓掉到茅坑里淹死的。经常给我擦口水的李三奶说我肯定是拉得太用劲,没注意脚下。爷爷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推下去的。村里的大学生李大庆说我是自杀,和屈原一样,抑郁。派出所小王经过反复论证,得出结论——不可抗力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