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真的,恰巧翻墙望风发现略深的颜色,但是说出来莫名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那位女生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跑过去和她耳语几句,她的脸色变了变,解了外套系在腰间用袖子打结。他继续翻窗去实验室擦干钠上的煤油,切下一大块再扔进水里观察现象,很刺激,很炸裂。
没来得及开浓硫酸蒸乙酸乙酯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郭嘉撂了浓硫酸瓶洒了点在桌上,酒精灯还燃着。后事没料理干净,理所当然被抓现行,最近上课睡觉的次数也频繁,这回他一个人站在树荫底下,具有科学实验精神的说辞烂大街,他仰起头依旧诚恳,说可能是更年期快到了。
选项C睡觉前服用安眠药起床后服用兴奋剂,对学生学习很有好处,叠了C和最多字的bff,郭嘉果断选了填上失去三分,拿着答题卡分析题,态度良好地争辩我没。
来教育的是李傕主任,他对郭嘉的印象不。之前年少轻狂在艺术节递出了花三晚上寝室挑灯创作出的初音未来服设,他能感受到班长荀彧的欲言又止,到底一起交上去。郭嘉试图把埋在枕臂的脑袋支起来最后以失败告终,闷闷的声音传出我永远喜欢初音未来。事实证明二次元的力量可敌西凉军,同组的郭汜老师看见李傕的眼角隐隐有着泪光,拍着桌子说特等奖必须特等奖。领奖台上半死不活摆拍,李傕约谈郭嘉,捧着保温杯泪涟涟说画完,我去捏手办。
充满缺陷的教育体系下,内卷的生活容不得学习外的事物存在。她走了,人问,人说。
郭嘉锁上卫生间的门抽烟,头晕舌头干涩,嗓子发疼胸腔沉闷,酒是麻的辣的,难受,想不通有人会烟酒上瘾,上学期间再没沾过。人终会变成自己最厌恶最不理解的模样,轻微的窒息感和短暂的晕眩,呛得肺疼,烟雾熏着眼睛,疼完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看着烟草上闪光的红点,漂亮的。
真丝开衫褪至臂弯,她捧住脸接吻,用舌细细勾勒唇的轮廓,舔到水淋淋的,分开时她喘着气,已经走三天了。郭嘉扶着她的腰埋在颈窝应着嗯,挤出前端空气戴好安全套进去。她被激得泛泪,恶狠狠抓着他的手臂咬,幼兽似的呜咽。
疤在慢慢长好,她把带着的所有锋利的东西,像医院一样用篓子装好了推给郭嘉说你要负责管好我,我再自残全是你的。他撩开她的发亲耳垂说好,都是我的。
她放弃了遮瑕膏,带着满手臂浅粉的新肉穿短袖上街,牵着手到掌心发汗,在摩天轮上接吻然后没计算好转到更高。她的手臂显眼,郭嘉就站在她左边掩住,她把他拉到右边去,左手举起拿着巧克力冰淇淋,说谢谢你呀,但不用啦。他尊重她的选择,眼刀扫过带着异样目光看来的路人,走累了就坐在发烫的长椅上靠在一处。
「好久没割了,夸夸我。」
她伸手,日光从指缝漏出,边缘薄的皮肤变成橙红色。日暮的阳光怎么也那么刺眼,怎么和郭嘉在一起总是哭,在床上哭在街上哭,好讨厌。
「你好棒。」
「好敷衍。」
逛街买衣服,她蹭着他的手臂说不想再穿长袖了,买了好多裙子和首饰,盯着一件连衣裙说好看但还是算了。郭嘉去拉领口上的吊牌看价格,她踮起脚很贴心地说不是钱的问题,我怕这个拉链你不好解开。
她说我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那么有钱的亲戚,我堂哥要出国,顺道捎上我一起了。她还说你不懂穿成婊子那样真的很爽,瞪回去吼Digtyrybas。好想死,但是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的又不是我。
要给自己留后路,她握着修眉刀坐在地板上,周遭是碎瓷片,盛出白炽灯的光。鲜血淋漓,护网刀片要用力,一节一节的割得最疼,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闭着眼乱挥。血浸透郭嘉的衬衫,她扔了刀捂住脸,血和泪混在一起,思维乱着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送我去医院别让我恨你你也别恨我求你了。他只是紧紧抱着,攥住修眉刀片,掌心同样溢出血,说睡吧睡吧,会好起来的,我一直在。
她在天桥上撑住脸吹风,重新把自己用毛线衣裹起来,看川流不息车水马龙,看最高的建筑那么远。眼角是干的,她扬起脸笑,来散散心好多啦。她说给我打火机,郭嘉递出去然后立即收回,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握住,她退后半步,说抱歉,但是能不能别碰我。眼神淡漠得像陌生人。
「好。」
郭嘉收回手,隔着一段距离望她,寂寥,与世界格格不入。
还是回了同一个家,她的手涂了酒精缠上纱布,坐在沙发上看《金粉世家:「葡萄藤上为什么不能开出百合花呢?」我感觉我是柳春江,你是小怜,他精神失常了,靠小怜照顾才恢复正常。我不像柳春江,你也不像小怜,她削发为尼了,他吐血身亡,柳春江他爸太坏了,张恨水太坏了。
他想去摸她的发顶,但是还没有得到触碰她的许可,坐在另一头看她盘着腿吃薯片,咔嚓咔嚓,像普通人那样。她转过头笑得灿烂,你过来呀离我近点。郭嘉挪过去,被她牵住手,电视里响起小怜和柳春江的剧情插曲:
「她没有焰火绚丽
也不像鸟儿会迁徙
……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
天空如自由尽头」
他吻过她的发,搁好缠纱布的手,没有精神失常,我们谁都不是,我们是我们自己。
葡萄藤上能开出百合花,绑的也算。她的手抖是躯体症状,写了份歪歪扭扭毫格式的协议书,保证绝对不伤害自己了,你绝对要监督好我,两个指印交叉叠在一起,像爱心。
郭嘉没再看见过新伤,吻过的每一寸皮肤只余下愈合了的疤痕。头发盘起,她撑在盥洗台只看了眼镜子立即低下头,看到晃动的胸乳又昂起头盯天花板,手反过去掐他大腿,呜呜地哭,心情是想死。石英石不好扣住,不像床单可以抓到勾丝皱起,他就伸过去手臂给她挠,抓到破皮翻出月牙形,毛细血管破裂映出浅浅的红紫。背弯得似弓,汗淌下来,她侧过身喘气,手搭在郭嘉肩上,好累,抱我去床上。
她比以前瘦了,躺下能看出微微凸起的肋骨。拉住边缘环抻长了打结用纸巾包好,做多了就熟练了。爱欲一时磨完了就剩纯真,她埋在他胸口低低说我没病。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看了,会性欲减退但是我没有。
郭嘉不说话了。
他没问过她为什么。
躯体上用锐利物品刻印疼痛的行为终止,而更深程度的自残在上演,被侵犯的梦魇攥住咽喉,她爬起来用水打湿脸不住地干呕。明明是中午,明明是遮住全身的校衣校裤,怎么会这样。分发教育读本,班上男生翻找着,围成一群互相报页数,指着关键词,笑得那么开心。全国教育科学十二五规划2011年度教育部规划课题,苍蝇不叮缝的蛋,贪图享乐,爱慕虚荣,谈吐低俗,穿着招摇,误到离谱的结论印在堪称权威的书籍上,供所有学生。
受害者有罪论,先有指责,再去安慰。千句你没中只要夹杂了一句异样的声音。万籁俱寂,只有那一声不一样的。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放,或者描绘出场景,讲述一个故事吗?
头发散下来,沙子像有雨滴过似的颜色变深,她泪流满面:
「没有。」没有场景,没有故事。
她推翻了其他模型,留下花和草,去找更多的花和草、树和山,扒拉出一片湖,放上鱼和海豚还有船。摆弄了几下房子发现是可以打开的,前面有猫有狗有人。
为什么要开门呢?
抑制住干呕的感觉,听出慢慢在引导,她都往好了说:「我想让人进去。」
治疗师拍照,在记录本写下结论:患者心理防御过强。
推开沙盘室的门,泪已经干了。她扑进郭嘉怀里,说是一直在摆玩具,好好玩。
说明书印满密密麻麻的字,还长还大。有时水没顺下去,药黏在口腔内壁苦得要命,比纯黑咖啡还苦。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跨年的烟花秀在市中心,她懒得驾车过去,都是同样的天。叆叇云的天,靠近二十四时渲染成深色最后变黑。纵然相隔千万里,望的也是同一片天空,但心和心的距离是那么难以丈量。今年的广陵下着雪,比去过的邺城的雪还大。
冬天做好麻烦,拉开棉袄拉链,脱去套头毛衣的动作,就让旖旎的氛围和欲望被削减了一大半。弄到出汗浑身燥热还得去空出手够遥控器调低,平静下来又冷。挠人的毛病改不了,郭嘉伤痕累累地替她涂祛疤的药,听她说「我好蠢」。
「不蠢。」
「要砍人,不砍自己。」
「正确的客观的中肯的合理的……我查下。」
然后她勾着脖子吻,说你真的好讨厌。
晚上雪已经停了,她改了主意要去市中心,说近着看得漂亮,扛了摄影装备去拍照。人太多了就找哪里有高楼,在天台上开始组装,手机拍完合照,说紫红的是锂铯,紫的是钾铷,绿的是铜还有好多稀有气体。
绕在玻璃棒上的铂丝用稀盐酸浸洗,可以灼烧出和烟花相同的颜色。她噔噔噔跑到栏杆边,笑得好灿烂。恢复得差不多了,郭嘉依然不敢离她太远。她俯瞰万家灯火,说怎么办,我好像忘记钠的焰色试验了,要用蓝色钴玻璃透过看的是钾还是钠,我以前不会这样的。我就记得那和在阳光下你的眼睛的颜色一样,可是这里没有阳光。
是你吗,把一整块钠扔进水里,我也想这么做,干坏事怎么不叫上我,讨厌你。
柳春江死了。
郭嘉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脚勾住上一格栏杆变高,也紧紧回握着:「我不会走的。」
小怜还活着。在白雀庵,处可归。
我唱歌给你听:
「她没有焰火绚丽,也不像鸟儿会迁徙。不过是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由,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她顿住了,低下头捧住他的脸接吻,唇贴唇的吻,羽绒服下的毛线袖子包到手掌,蹭得绒绒的。我忘记了下一句,你可以帮我补上吗?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尽头。
他说有句话我也忘了,只唱着:「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就让她能漂流在你心中。这世间繁华太多,人影交擦肩而过。她走过,唯独她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沉默两颗心,不再沉默。」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尽头。
「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
那年风也大雪也大,有人身先士卒在上学途中背着书包骑自行车滑进积雪里,光荣骨折。两天的雪假和住校生毫关系,食堂只剩饭和白菜,实验室的钥匙不好偷来,窗户也锁着。舍友翻出藏在木板床缝隙的手机打单机游戏,手机是没卡的,移动数据是灰的点不开,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WiFi的名字和密码,开罗就是最伟大的发明,他凑过去看了眼像素小人然后接着睡觉。被搜出时以壮士断腕之势毅然决然当着全班的面摔碎,再在熄灯时偷偷摸摸拿出另一部。家里真有钱,郭嘉感慨道。窗外堆着看不清深浅的白,雀儿叽叽喳喳地叫,鸽子会走路,麻雀蹦蹦跳跳,一楼的墙角有空着的燕子窝。什么都没做也困,还得被逼着去教室自习,监控的摄像头转着,郭嘉用书挡着小鸡啄米,梦到在奥比岛收菜,子弹头的黑笔在试卷划拉出一片乱码。
提倡鼓励自主学习就很傻逼,还真有人来了。他一下子惊醒了,盯着难以辨认的字和图画。
校服外面套了臃肿的羽绒服,只有领口看出来是红的。不是老师就行,卷子数了有十五张,他继续睡觉,期末收拾东西才发现塞在最里边的碘伏,白垫生霉。
好痛啊,头好痛背好痛腰好痛哪里都痛,不想吃药了,好苦好想睡觉胖了好多。我还容易忘事,忘记钠什么时候生成氧化钠什么时候生成过氧化钠,焰色是怎么样的,扔进水里会发生什么,忘记怎么认识你的忘记什么时候再相遇的,忘记你的脸你叫什么学你古文的时候犯病给自己取的字。
烟花还在绽开,郭嘉也踏上那层栏杆,抱着她。她的眼睛红红,又被映出五颜六色,水光泛着但是没有泪。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她说出歌词。
多少年了,经过多少空白,从什么时间节点开始的暧昧关系,迷醉下恍恍惚惚的转正,再像正常人那样在一起正常地发疯,情迷意乱始终没说过一个「爱」。事情做了个遍,她不开口,他就一直不敢提出这个禁忌的字。
细细密密的雪再度落下。
「奉孝,郭奉孝。」她想起来了,「我爱你。」
阳光正好,广陵一中某个教室里的座位凭空空出一个,坐在角落的同学补过去,郭嘉被前桌推搡着才醒,去搬出抽屉里的东西暂时堆在别人桌上,拣好拖着书包移过去。那个位置不好,监控正对着还容易被老师点到,他相当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