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向上的那面已经蒙了不少灰尘,他将灰尘吹去,拨动三位数的密码锁,116,11月6号,甘雨的生日。
箱子神神秘秘的,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却格外的朴实。
里面放着一口砂锅。
老式的陶土砂锅,如同黄玉一样莹润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只是因为没有经过烟火气,所以还有些新锅的贼光。打开锅盖,里面还放着沙茶酱、蚝油、香料包等调味品,带瓶子的调味品封得很严,但也都过期了,香料包都是各种干料,密封得当,看着倒是还好。
将那一包干料拿起来,甘雨闻了闻,放回锅里,将锅盖上。
对着这个砂锅,甘雨坐在地上,将手放在砂锅的锅盖上,沿着光滑的盖沿,一圈一圈地摸,像是在数着树里的年轮。
最后,他还是把砂锅端了出来放到一边,把箱子盖住锁好,重新放回去,将满地的箱包一个个搬回去,收拾好之后,他端着这个砂锅回到了厨房,挑剔地扫了一圈,开始准备食材。
还没到饭点儿,厨房里突然传来了剁菜的声音,崔骃骐一脸懵地进去,又一脸懵地出来。
“怎么了?”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阿扎提好奇地问。
“甘雨……在做饭……”崔骃骐语气飘忽。
凌霄:(·◇·)?
阿扎提:(⊙_⊙)?
孛赤那:(?.?)?
大家一窝蜂地跑进了后厨,就见甘雨只穿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左手按着菜,右手挥着刀,咄咄咄咄的切菜声连成了一片。
光是这连贯迅捷的切菜声,在狼牙峰哨所的厨房里就是头一回出现,崔骃骐能做一些基本的菜式,但是刀功这么高端的东西,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难为人了。
甘雨抬头斜了一眼:“看乜啊?”
“你……会做菜?”凌霄不敢相信地说。
“又不难咯。”甘雨将菜推到刀上,一把托起,又整齐推进盘子里,里面已经摆了一些准备好的菜。
大家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甘雨又拎起一扇排骨,拍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剁成了长短均等的小块,一看这切段就知道他肯定是会做菜的。
“喂,要看到几时啊?都出去,等着吃。”甘雨竟然不耐烦地轰他们道。
几个人走出厨房,还有点回不过神。
崔骃骐的表情最复杂:“甘雨……会做菜?”
“他之前从来没做过?”凌霄很惊讶,一个哨所这么久,大家竟然都不知道甘雨会做菜?
甘雨也确实不像是会做菜的样子,所以他会做菜,才这么让人震惊。
“从来没做过。”阿扎提也感觉很难相信。
“是为了凌霄吧?”孛赤那直截了当地说。
“我?”凌霄惊讶地反手指着自己。
阿扎提也赞同地点点头:“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他可从来没说过给我们几个做饭。”
“甘雨竟然会做饭……”崔骃骐满脸委屈。
“别难受了,你看也知道,要不是为了凌霄,甘雨不会给我们几个做饭的,没有你做饭,我们早就饿死了!”阿扎提安慰地拍了拍他。
崔骃骐低着头,很是沮丧。
他委屈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
是甘雨会做饭,却从来不做,就这么眼看着他辛辛苦苦天天在灶台边上忙忙碌碌的愤怒?
亦或是他好不容易从手忙脚乱到渐渐做出点样子来,却发现自己离深藏不露的甘雨还差得远,感觉这么久的努力都白费了,自己终究是那个什么都不行的老三的心酸?
还是……他发现自己在哨所里唯一还算擅长的,能为凌霄做的事情,很可能马上也要被人夺走了的……不安?
阿扎提安慰的,终究只是他最浅的心思。
“没事儿,给兄弟们做饭,辛苦点也不算什么。”崔骃骐抬头笑了笑。
“一看甘雨这刀功,没有十年做菜经验怕是练不出来,不管甘雨做的好不好吃,他做的韭菜炒鸡蛋,也肯定没有你好吃。”凌霄的手放到崔骃骐的肩上。
韭菜炒鸡蛋,这道菜,对崔骃骐和凌霄来说,意义是不同的。
崔骃骐抬起头,凌霄乌黑的眼睛,好像一眼就看到了他心里。
凌霄懂他。
崔骃骐顿时觉得,心里的委屈,并不重要了。
委屈二字,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没人理解。
凌霄知道他的委屈,他也就不委屈了。
崔骃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自己的情绪,凌霄还得特意安慰自己,这让他感觉很羞愧。
“别因为自己的情绪而羞愧,难受的时候,该表现出来就表现出来,不要憋着。”凌霄一看崔骃骐的样子,就知道他又给自己加负担了。
崔骃骐搓了搓脸,随后笑了:“今天能吃现成的,我也可以歇一会儿。”
“我去看看,甘雨到底行不行,别花样把式玩得溜,菜做的不行。”凌霄安抚完了崔骃骐,又起身去后面看甘雨。
甘雨真是为了自己才暴露了做饭这个技能?凌霄有点不太敢相信,可是又没有其他的解释。这还是甘雨这个闭口葫芦,第一次主动展示他的内里。
来到后厨,甘雨还在备菜,刚把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鸡,干脆利落地剁成了大小适宜的肉块,放在一边备用。
凌霄也不说话,只是在旁边默默看着。
这么冷的天,甘雨却只穿了一件背心,露出来的黝黑肌肉,随着每一下挥刀微微鼓起。他下面也只穿了一条短裤,落刀的时候,腿上都在用劲儿撑,小腿绷起的肌肉,让腿上的纹身更加清晰。见凌霄进来,他只淡淡瞥了凌霄一眼,就自顾自地忙活。
他一直在备菜,论是切丝还是切片,都刀功了得,手法利落,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起,好像心中已经早就拟好了菜谱,做好了规划。
准备完之后,两个灶都被他占住,一边放着哨所的铁锅,一边放着从未在哨所里见过的砂锅,凌霄这才知道,刚刚甘雨在找什么。
甘雨将鸡肉和配料下在砂锅里,盖上盖子,用火柴引燃了煤气,顺手用火柴点着了嘴上的烟,缓缓蹲了下去,看着被火焰不断舔舐着的砂锅。
他单手撑着膝盖,散漫地垂着,另一只手夹着烟,微微仰着头,手夹着烟抬起来的时候,嘴里便吐出一道细细的烟雾,烟雾盘旋在那里,笼罩着他空落落的眼睛。
凌霄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去,伸出食指和中指,并着了。
甘雨有些意外地挑眉,捡出一根烟,边递给凌霄,边回头探身伸进兜里去拿火柴。
凌霄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扳回来,嘴里衔着烟,微微低头,将两根烟对在一起,他嘴唇轻吸,火儿便渐渐从甘雨的烟头,燃到了他的烟头。
他满足又眷恋地深深吸了一口,从嘴边摘下,将一个烟圈吹落到甘雨脸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