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动了。
一开始，林殊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地理杂志，似乎是上一任乘客不小心落下的。为了缓解紧张，他随手拿起来翻看，一边看一边在绘制得翔实精美的地图上找寻着自己的目的地。
要远一点的城市，消费水平最好不要太高，往后他一个人带着宝宝，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不过不管去哪儿，当务之急是先租个房子住下，起码不至于留宿街头，现在的天气还不算暖和，他可一件行李都没带……行、行李？
林殊忽然间一愣。
……行李。
身、身份证。
他慢慢张大了嘴巴，片刻的呆滞过后，原本歪倒在座椅上的身体陡然挺得笔直。
对呀，姜先生还没有把身份证还给他呢。没有身份证，他以后还怎么找工作？不，不对，没有身份证的话，他连火车票都买不了啊……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想到……
“唉。”林殊嘴里发苦，脑袋也恹恹地耷拉下来，他将额头抵在前排座椅后，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没关系，没关系的，总会有办法，当初燕草带他办身份证的时候就对他说过，身份证件丢失的话是可以补办的，只不过这样一来，可能得再耽误几天才能走了，还得应付警局的盘问……
刻意忽略这个名字在自己心中所引起的阵阵波澜，林殊闭着眼睛，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呼……唔……”
每当深深地吸气的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吸进含着浓烈汽油味儿的车厢空气。重复几次之后，那股难闻的气味儿便充斥了他的整个鼻腔，大脑都被上冲得阵阵发晕。
糟了，他好像有点晕车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车身的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会加重这种晕眩感，并不算严重，也远没到会引起呕吐的程度，但是到底不舒服。
林殊眉头紧蹙，呼吸声渐渐加重，他难受地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决定凑到窗户边上透透气。
怎么一直没人开车窗呢，不觉得闷吗？空气都不流通了，怪不得以前从来不晕车的自己都开始觉得头晕……
林殊一边在心中暗自抱怨着，一边侧过头去准备打开车窗，目光不经意间一抬。
不知道已经多久人擦拭过的浑浊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一双细长而优美的眼睛。
在他完全傻掉似的呆滞目光里，那双眼睛犹如新月般微微弯了起来。
“……啊，你好。”
隔着一条过道，陌生的年轻人噙着一抹微笑朝他点点头，俊秀端庄的面容在车窗玻璃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是渐渐变得清晰了——对方已经穿过过道，极其自然地朝他走来。
“刚刚你一上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呀，太巧了。”
这种仿佛闲话家常一般的熟稔态度弄得林殊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迷茫地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叫不出那人的名字：“呃……”
是以前认识的人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边可都是老城区，治安一直不太好，姜先生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年轻人说到这里话音又一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讶色，随即又唇角微勾，慢慢抬起手，掩住了下半张脸。
“怎么，摘下口罩，就不认识我了吗？”
随着对方在他身边落座，一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清冽而醒神，迅速驱散了始终萦绕在心口的晕眩感，也终于让他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股气味是……
“……啊，你是冷、冷大夫？”林殊恍然，因为被陌生男子贸然搭话而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也微微一松。
冷大夫是两个月前跟随着被誉为妇科圣手的老师李济同李老一起来到姜家的。为了照顾好他腹中这一胎，姜先生几乎搬空了中心医院的整套医疗班子，程院长愁得是茶饭不思，隔几天就得苦哈哈地亲自上门来讨人，可惜次次都是功而返，姜先生坚持要等他平安生产之后才肯放人。
冷大夫虽然年轻，但却已经是李老最为得意的关门弟子，医术更是精湛卓越，他先前几次夜间下腹坠痛都是仰赖冷大夫精心照料才没什么大碍，姜先生也因此颇为契重对方，好几次都动了要挖墙脚的心思。
所以……冷大夫，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呢？
林殊并不擅长掩饰情绪，他脸上那种直白的困惑看得冷大夫眼中笑意更浓，年轻人轻咳一声，凑近了他低声说道：“今天我休班，听说西院区这边有例典型的危重病号请会诊，老师就吩咐我也跟去瞧瞧……当然，姜先生并不知情。”
林殊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去：“这样啊……”
冷大夫……是不是有点靠得太近了？说话时那温热的吐息一直喷在他颈间，怪不舒服的。而且，冷大夫现在可没穿着白大褂，这里也不是医院。
除了必要的场合，他还是很抵触跟这些年轻男子产生过多接触的。他身上藏着不好见人的秘密，面对着人家那些正正经经的男人的时候总免不了心里发虚。虽然那早已经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
如果再靠近他，也被他身上那种奇怪的……似乎是叫“荷尔蒙”还是什么的东西影响……林殊并没有彻底放下戒心，心底甚至还因为对方这不知避嫌的态度而生出了几分不满，冷大夫恍若不觉地又跟他闲聊了两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不把脸转过去看着人家，只低着头瞅着前方椅背后的那一小块污渍，好像真能从那里头瞧出一朵花儿似的。
因而也并没能发现，那说不出是何意味的幽深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宛如嗅到了甜蜜芬芳的蜂子般若有若地扫视着他那愈发丰满的胸脯、那即使裹在厚重衣物之下也依旧能叫人看清明显隆起的诱人形状……以及那逐渐洇湿、蔓延的深色轮廓。
这种距离，似乎都已经能闻见奶香味儿了。
真是的，一点自觉都没有啊。幸好今天是碰上了自己，如果落在别的什么人手里……
男人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自己身上的状况，只是本能地抗拒着他的亲近。冷大夫略一凑近，林殊立即警惕地看过来：“有事吗？你别靠那么——”
后半句话，已经随着冷大夫抚上他胸部的那只手而一下子哑了声。
有那么几秒钟，林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惊愕、羞恼、愤恨、茫然……种种交的复杂情绪直到那只手又试探地握住半边乳肉捏了几下之后才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猛地拍开那只手，脸色胀得通红，极力压低了声音质问：“你、你干什么啊？”
他霍地站起身想走，冷大夫却并不肯让路。歉疚地朝他一笑，俊美文雅的青年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他的胸前：“抱歉，职业病犯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好像涨奶了……”
林殊只觉得耳边嗡一声响，还没来得及低头确认，手掌已经先一步捂住了胸口。那触手的湿润温热触感令他浑身一震，像是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结结巴巴的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可可是，怎么会……”
原来不是……汗吗？他还以为是自己先前跑得太急流的汗水，刚才还奇怪为什么一直不干……
“今天早上是不是又忘了挤奶？”冷大夫体贴地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语气中略带了一分责备，“我不是已经跟你强调了吗？你体质跟正常人不一样，必须每天挤奶，不然奶汁会一直淤积在乳房里，时间长了就会结块，不方便哺乳不说，你自己也疼……”
“别、别说……别说了……”林殊几乎是哀求般扯了扯冷大夫的袖子，羞窘得恨不能晕过去，颤抖的嗓音低得都快叫人听不清了，“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怎么能在这里说这种事啊……”
当医生的都这么没神经吗？怎么能当众讨论别人的隐私……幸好这俩车上没多少人，还都在前排打瞌睡，应该没人听见吧……
林殊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抓起纸巾往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走。他得先擦擦自己被弄湿的衣裳，一会儿总不能就这么下车吧……怎么流了这么多，外套都被弄湿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又羞又急，动作也越发失了章法，好几张纸巾被他一把扯出来又揉得乱七八糟，擦了没两下就烂糟糟的。他一边擦一边流奶，擦掉的还没有流出来的多，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几分钟，衣裳不仅没擦干，反倒湿得更厉害，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出奶孔一个劲儿往下淌，肚皮上都变得热乎乎的了。
再这么流下去，胸口的部位就该全湿透了，一会儿自己该怎么见人啊？他急得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偏偏剩下的小半包纸巾也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抽不出来，这种精致的小物件大概是给小女生准备的，他粗手粗脚的根本不会用，到后来着急得直接上手去撕外面的包装袋，才徒劳地撕拽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幽幽一声轻叹。
“我来吧。”
冷大夫走近几步，双臂极其自然地从他两胁下穿过，伸手拿过他手中那已经被蹂躏得不成个样子的纸巾：“别着急，不要一次性拿那么多，一张一张地抽取……好了。”
修长漂亮的手掌隔着一层纸巾再度摸上他因为紧张而不住起伏的胸脯，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接触，随即又分开，指腹转而搭上了外套拉链。
“真傻了不成？隔着衣服怎么能擦干净？”青年亲昵的笑声合着呼吸扑在他颈后，略带潮湿的触感如同一个若即若离的吻，“把拉链拉开吧，我帮你擦……别怕，这是最后一排，没人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