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出得院子,绕一个弯,便是贡院正门。各地来的考生在京中分散居住还看不太出,全都集中此处,就显得格外拥挤。城防人手已经不够,调拨来的御林军同昭定卫一起维持秩序,引导人排好队进去,搜身领号间牌子一类。此时也人太过在意房官与主考在此,当然也有可能是压根没法从人挤人里看出来。
一直到晚上掌灯,才把考生全都送入贡院,号间内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肖铎上城楼看,只觉这些火苗太过弱小,集合起来也不够强大,又想着谢危从前是不是也这样在狭小的号间写着考卷。
“九千岁在想什么?”
肖铎回头,见是另一位不熟悉的主考官。
不熟悉指的是人情上不熟悉,但是对这位主考官的家底,他可比本人都清楚。
“在想这些学生,有多少能金榜题名,金榜题名的几个里,又有几个将来要死在我的刀下。”肖铎心平气和道,“就看看而已。”
那主考官讪笑,显然没把这话当玩笑。
而肖铎也真的没有开玩笑。
这一夜,与会考有关的人可能都法安眠,肖铎没有入宫,他在考官住的院子里眯了两个时辰,就匆匆去监考。卷子分下去,贡院里一片肃静,只有偶尔的翻卷声音,似乎能够从最后一个号间传到最前面。这断续的三日连考,也有不少考生心智崩溃,被送出去,夹带作弊的倒是一个没有,一则入场时昭定司查的严格,二则谢危出卷,本就不会从着迂腐的套路,即便做小抄,恐怕也没有用。
间隔一日考一日,共计六天,加上头尾,实则八天。
这八天,考生熬得脱了相,考官也都面露疲色。
肖铎撑着将卷子点完封好,送去已经摆成改卷间的院子,亲自在门上落了锁,出去之后一趔趄,险些跌倒。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儿去,张遮瞧着快要走路睡着了,还有个房官现在是让人搀着走路的。他们几人互相对视,面露苦笑,又有几个撑着墙摇头。
“九千岁是习武之人,您都撑不住,下官们也都撑不住了。”
言辞间倒是亲近,大概这也能算一种温和的共患难。
肖铎便笑着说:“诸位大人,请再坚持一时,向万岁爷交了差,回家睡大觉去。若是实在说不行,就别怪我拿刀架着你们去了。”
其余的人都笑出声,是善意而轻松的笑,听着果然不刺耳。
宫中马车一时到了,几人分别上车,也没敢立刻睡,强撑住向谢危复命,才终于能真正喘一口气。肖铎自然是留下了,而且等其他人走了,他直接放着身体朝前扑,因为知道谢危一定能接住。
“奴才……累狠了。”肖铎眼皮重得厉害,“往后再不骂礼部的人……确实…辛……苦。”
然后他想:以后也少骂几句不是靠着祖辈荫蔽上来的文官,号间还不如牢房呢,入仕之前先蹲这七八天的笆篱子,兴许是蹲得脑子不对了,要可怜他们,不要骂他们。
这一切的想法都在转瞬之间,因为他睡过去了,而且睡得很好,足足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来,人叫他也没反应,行尸走肉一样去行每日必备常事,又睡着了。也不能说他,考官只看考试的事情,他却要将贡院周遭防卫也细看一遍,有时晚上还得同昭定卫一起攀墙探看是否有考生传递答案,等于一个人做了两三个人的活儿。
再一天后,肖铎迷迷瞪瞪爬起来,一下惊醒要跳下床,牵动空空如也的胃疼了一下,才想起来会试已经结束了,他不用再早起赶场。
刀琴一直在外面等着,听他醒了,急忙去叫谢危。
肖铎坐在那儿,揉了揉眉心。
谢危进来,看到他这样,问说:“头疼?”
肖铎摇头道:“不是,睡太久了,昏昏沉沉的,奴才下来走走。”
谢危就扶着他下来,肖铎又问:“考卷……”
“差不多改完了。”
“这样快?”肖铎惊道。
谢危笑说:“本来就该这样快……前头的题目都是书上的,对着答案改就是了,后面策论才要细看。”
他给肖铎解释过,肖铎便大致明白原理。专门拨一班人来改卷子前头,这一班人不需要对内容有什么了解,只要认字,因为前头的题目答案固定,背下答案就可以飞速改好。改过的卷子分给房官,先依据答题大概将卷子分成三等。末等自然是狗屁不通的、留了空白的,以及字写得难看到分不出的;二等便是平庸范畴,也许细看就能咂摸出好,总之粗看之下没有大毛病,也没有亮眼之处;至于一等,当然是锦绣文章妙语连珠。这样一来,改卷时间大大缩减,考官的工作也变得简单,到九月二十八傍晚,拟定的殿试名单已经出来了。卷子也送到宫中给谢危验看。
谢危剔了十来人,又问张遮和其他主考是否见了策论应答出格离奇的,又补了两人。到九月三十,便是廷对。
因九月三十也是原定处斩天教教众的日子,张遮顺道问了句行刑要不要推后。
谢危想了想,道:“不推后,你们之前定的是申正开始?”
张遮点头。
“那就申正开始。未正前殿试结束,叫他们一起去看。”
张遮蹙眉道:“陛下,这恐怕……”
“叫他们看着,人读了书,若是没有向善,往后死的时候,恐怕比这些人要凄惨。”
肖铎本在旁边提谢危研墨,听后补了一句,“也看一看有哪些人经不得吓,做大事的人,连看杀个该死的人的胆子都没有,像话么?砍头绞首,又不是极刑。”
这段日子对肖铎改观了的文臣,觉得从前的肖铎又回来了。
杀人是什么好看的事情?怎么就不能害怕了?
不过他们现在只好腹诽,没有胆量讲出来。
谢危仿佛想到什么,将殿试的名录放下,转头说,“你干儿子前几日向我告状,说你不要做掌印了。”
肖铎一口气呛了下,道:“曹春盎……奴才是有这个意思,他现在也当得起事情了,但昭定司掌印,要万岁爷说了算。”
谢危摆摆手,继续看名单,“你说了算吧,昭定司往后只听你的,不用听我的。”
这下,在场的大臣们全都没法腹诽了,一定要吐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
独有偶,肖铎也说得差不多,“万岁爷,千万不可!”他跪了下来,说了一通,谢危全都不听,把殿试的最终名单敲定。
张遮看看正酝酿说辞的同僚,觉得还是得讲两句,哪怕是为了今天早些回家呢。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昭定司属于谁,归根结底算作谢危和肖铎的“家事”,兼之“家事”成分,实则等于没有换主子。而且就算硬要昭定司效忠皇帝,慕容高巩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皇帝跟肖铎一条心,昭定司就和皇帝一条心,皇帝和肖铎离心,昭定司的刀口从来只会向着皇帝,不会向着肖铎。
张遮便上前一步,道:“下官也觉得,九千岁传掌印之位给他人甚好。九千岁年过弱冠方两年,但为大邺鞠躬尽瘁,也有五载,行的都是刀头舔血的险事。九千岁彼时小小年纪,私我,此时亦是私我。正因如此,才不能辜负了九千岁。”
他这话一出,不仅文臣都惊呆了,肖铎也惊呆了。
文臣心道:张遮,你这一向不同人交心、给你一座金山也说不出一句好话的,你是给肖铎的什么东西蒙了心?
肖铎心道:这说的是我?我怎么不知道我鞠躬尽瘁,还私我?
张遮内心的想法却很简单,单纯为着肖铎是自己的朋友,单纯为着肖铎其实并不像同僚们说的那样只有恶毒,也单纯为着臣子对于天子的信任,他相信谢危不会耽于情爱,将肖铎锁在后院,以谢危的远见卓识,要肖铎卸任掌印之位,一定还有其他的更适合肖铎大展拳脚的安排。
谢危道:“他其实马上二十三了。”说罢笑了笑,又正经对肖铎道,“掌印就给曹春盎,但你不可完全离手。我有两件事情要你去做。”
肖铎忙道:“万岁爷请说。”
谢危斟酌片刻,说:“第一,论殿试结果如何,十月里,这群中榜的考生都会分去各部。这事情结束后,我便要赐婚给宇文良序同合德帝姬。”
此话一出,朝臣又是一惊。
但也只是一惊,因他们约莫都能猜到:早先谢危就说过,以后传位给合德帝姬的长子,后来不处置宇文良序,还要他送宇文良时棺椁回乡,并且迟迟没有说褫夺南苑王的继承,摆明了就是当做事发生了,西蜀情况复杂,培植新的属于谢危的势力很难,但如果把宇文良序通过联姻收买成自己的势力,就很简单。
谢危像是算到朝臣会惊讶,停了会儿又说,“公主成婚,一切具体事宜,都要内廷决断,内廷此时当得上经验老到又杀伐果断的,也只有你一个。我不管你是想做还是不想做,别耽误了帝姬的姻缘,往后你爱带什么徒弟,教多快,好自己抽身,都是你的事。”
他说到这儿,朝臣也觉得合理。
因为这些事情,的确是内廷的权力范围,而谢危掌权后,只是因为他不曾要立后、纳采女或是去行个隆重的登基大典,否则真的没人能把一应细节处理好。
朝臣的心安下来,又被谢危的话拎回去。
“但是你不做掌印,有些事情行起来不方便,恐怕有人要给你摆脸色。这样,横竖我的中宫是不住人的,你把凤印拿去。”
凤印唯有皇后可以执掌,确然是权势大过内廷宦官的头头了。
“陛下!凤印——凤印可是在太皇太后手里呢!”
有老臣朝继兴宫方向拱了拱手,话里暗示意味颇多,想告诉谢危即便他没有立皇后,按照祖制,太皇太后也可以执掌六宫。
谢危抬眼,道:“问她要。她不给,就从武成阁找块好料子,重新雕一个。大邺开国的玉玺,不也是重新雕的么?”
话到这里,摆明了是要肖铎拿凤印,肖铎只好跪下谢恩。
谢危垂手下去,在桌子后面摸了摸他的头。
“起来,还有别的事儿。”
肖铎便起身,仍旧站在他旁边。
谢危道:“你同你干儿子那边交接完,休养一二个月,就去刑部和大理寺找卷宗。反是从三品及以上的案子,看一看有没有纰漏。有就再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手,凭信物随意调动,喏——”他指了指肖铎右手的兽纹扳指,“张遮,你不要怪孤给你们刑部找罪受。九千岁的本事,你是清楚的。”
张遮点头道:“是,九千岁查案的本事,是下官认得人里的翘楚,只是有些……激烈了。”
“因此他去刑部调卷宗的时候,你要教他怎么用温和法子,但也不要不许他用激烈的方法。”谢危说,“大理寺今天也有人在,孤就一次说明白。从前涉及朝中大员的案件,有多少结果不清楚,孤不知道,但孤可以猜,孤很不满意,你们懂么?”
大理寺今天来的是个少卿,喏喏称是。
“孤不是怪罪你们,有时你们想要将案子查好,只可惜不敢。因此,孤要九千岁去查。此事今天是知会,会考后大朝会,孤要下旨,希望你们都能清楚,九千岁是替谁查案,别再动那些歪脑筋。”
这样一来,肖铎辞了掌印职责,不仅权势未受损伤,反而更胜一筹。内廷把控在手里,调查朝臣便宜行事的命令也没收回。而且脱离了昭定司这个宦官机构,肖铎就更加自由了。
谢危又说:“哦,既然从三品以上,九千岁可以随意查,从三品以下,就更可以了。孤记得有这么一桩案子,京中小巷里雨夜死了个少年人,有人报官,当时草草判了,也不知道偿命的那个人,是真的凶手,还是假的。”
肖铎手指轻轻抽动一下,又强迫自己舒展开来。
“你们去找找断案的卷宗,看九千岁什么时候愿意去拿。”
将殿试名单交给张遮,今日就算结束。得了殿试机会的考生自然狂喜,要仔细准备九月三十的廷对。没有中的也都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昭定卫早先盯着瓦子各家戏班,见排了那处戏的都爆满,兼之中间有人像是意说破了怎么里头主角儿像周大学士,顿时一传十、十传百,哪怕原本不喜欢听戏的,也要凑个热闹。昭定司就派人寻那些落第举子,找了几个文笔好的,重金请他们去城外住着好吃好喝,殿试当天就把话本写完了,而且打磨很好,添了些真真假假的东西,看着就更像真事暗藏。如此就可以在考生大批离京返乡之前,印出话本,届时低价售卖,能有不少人买,可惜时间不够,插画不多,否则销路一定更好。
却说到了九月三十,天还未亮,殿试考生入上穹宫,殿内间隔摆开书案,考生坐在蒲团上,面前纸笔俱全。
谢危还未入场,殿外御林军、殿内昭定卫,已经围住了。
肖铎立在殿门内侧,两手握住等活,面色冷淡。
“各位走到上穹宫,不是多年寒窗,抑或天资过人。廷对不比乡试与会试,夹带偷看,就不是逐出考场、取消贡生身份这样简单。我手里的刀,已经百来日不曾饮过人血,各位谁想让它今日开开荤,大可直接过来。”
他开口说话时,考生都回头看他,先是惊艳于他的姿容,接着恐惧于他的话语。等考生转过头去,谢危已经坐到主位,考生们便想到这人乃是甲第过天下的皇帝,又生出限的敬仰。
谢危开口说:“九千岁就站在你们后面。你们看了他一眼,不要再看他第二眼。”
本要回头看第二眼的考生,立马停下。
“九千岁可御笔批红,对内执掌内廷,凤印在手,对外监察百官,涉及官员的案件,也要他复核误。你们会试,他也是副主考之一。桩桩件件,他都做的很好。”
考生们不知谢危为何这样说,又很吃惊九千岁居然真的有这样大的权势。
“孤今日给你们的题目就只有四个字。——‘宦官干政’,你们写吧。”
一时人落笔。
这题目好写又难写。
宦官干政,向来要贬,即便褒扬,也是缀在里头的小小语句,终归是贬低。
只是天子用九千岁做例子,又不像要人贬低,倒像是要好好褒扬一番。
过了约莫半刻,才有人落笔。接着,在场考生纷纷书写起来。肖铎没有动,他只是平静而冷淡的看着这些考生,等活并未出鞘,不过要是有人真的敢交头接耳,他会保证这个考生的头落地时,话还没有说完。
一个半时辰后,计时香燃尽,不识字的小太监开始收卷。
肖铎又开口了,“各位,烦请收拾好东西,随我移步城西。好容易来一趟京城,也看看京城秋日胜景。”他笑了笑,很是好看,但说的话,更加让考生害怕了,“十来个人头齐齐落地,其他地方见不着,走吧,还赶得上靠前的座位。”
他把考生带出去,交给昭定卫妥善送往城西刑场,自己回头看一眼谢危,谢危将卷子理在一块儿后朝他挥挥手。
“你先去,我一时就看完了,来得及。”
肖铎这才离开。
谢危翻着卷子,速度果然很快,有些只看了一眼,就丢在一旁。他从前做帝师,就有传闻说他喜欢字写得好看的学生,但哪个文人不喜欢字写的好看的人呢?这会儿谢危可不是单纯凭字来判卷子。
他用这个题目,自然心里有一个答案。
大凡说宦官干政不好,用旧例贬损的,不要。
揣测圣意隆眷九千岁,说好的,也不要。
只有真正提及根本原因的,他才会多看几眼。“宦官干政”这一题,答题的要点根本不在宦官干政本身,甚至不是宦官干政的缘由和结果。从九千岁出发,便可得出肖铎之所以享此大权,得天子信任,并非因为他是宦官,而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有能者,若居其位,就像火炬熊熊于夜。肖铎这样的有能者,若非宦官,在朝堂亦可行大事,而他作为宦官,就只能等待君主赏识,方可展露才能,题目解答便又能引到非良才,而是良才埋没,继而又能引入如何为国家招贤纳才,力求物尽其用上。
因此,这题目其实和肖铎、和宦官,没有太大关系。
令谢危有些惊讶的是,真正答到点子上的人,居然比他想得要多。
还有人借此提到普及蒙学的重要,林林总总。
谢危笑着摇头,虽说不少答对了的考生提笔匆匆,行文不够缜密,但其中瑰丽思考,难以遮掩。他以朱笔勾出人名,定了三甲,令人收起考卷封存,也往刑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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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正处刑,并异常发生。天教本是打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号,号召贫苦百姓反了大邺,但要人造反,就得给人好处,起先跟着万休子建教那一拨自然得了好处,最低也有个香主的职位,后面的却没有见到好处,因此即便没有除淫祠破邪祟的事情,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况且京中百姓本就不比外头,生而有种天子脚下自身尊贵的气派,即便身家没有多少,也不能够感同身受。至于什么刀下留人或是劫法场……就连京中的孩童都会翻个白眼说不要看太多话本,里外围着三四层,而且残留的天教信众此时自保不暇,哪里还会到京城自投罗网。
算上后头审过,断定了重要一些的身份,又押解进京的,再减去在牢狱里煎熬了几个月受不了自绝的,二十二颗头颅落地。那秦七看到了谢危,似乎很想大喊一句“你们的皇帝就是度钧山人”,可他这会儿了才发现,原来到刑场还能高歌一曲的英雄可能会有,但也许不是自己。
肖铎令人从旁看着殿试考生的反应,各自记录下来,把他们好生送回去,有几个吓晕了或是像掉了魂儿的,又找人好生看顾着。傍晚匆匆用过饭,涉及秋科的官员重新聚在书房商议。原本三甲谢危定过即可,但他想听其他人的意见,肖铎作为副主考,也要列席。商讨不是很激烈,大概在文理上,人人都是服谢危的,在治国大政上,也都信得过谢危。如此只花了一个半时辰,将排名定好,立即着人抄写张榜。
至于到时候哪个留作京官,哪个外放调任,背后还有的门门绕绕。
留作京官也许是安稳的途径,但外放若能解决任上棘手难题,等任期结束回来踩了高跷一样的往上走也不是不可能。
一年的大事,就这样结束一件。——其实是三年的大事,不过乡试年年都有,因此还是要年年忙碌。
余下的便是秋收与储种,连带着赋税征收。大邺近几年边战不频,征兵便只是例行的人数。大赦要十月初二下旨,赐婚约莫是十月中里,进了冬月,要预备年节,此时已经有朝臣上过折子,说年节后开春,改元兼登基大典要热闹起来,毕竟这二年百姓过的并不如意,难能安稳下来,得给他们看看大邺的中兴气象。
九月三十晚上,谢危和肖铎从外书房回到明衡殿,各自占了书案一边。虽说肖铎还是跪着,脖子上还戴着项圈,但把链子绕到了后面,非常认真的在看自己该做的事情。
看着看着内廷以往留下的手抄,谢危忽然抬头问他,“凤印送来了吗?”
肖铎很是语:“这才一会儿……”
剑书在外头干咳一声,说:“其实……送来了。”
肖铎更加语了,而且他有些想不明白,荣安就这样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了出来,而且是交给自己。
谢危似乎有些遗憾,道:“还想她不交,就要人重新刻一只给你。”
肖铎忙说:“大可不必了。”
慕容婉婉的婚事要自己主持筹备,年节也要内廷统筹,登基大典的细节……肖铎忽然觉得谢危是给自己挖了个很大的坑——两个很大的坑,还有复核官员案件一事。
肖铎叹了口气,把手抄本合上。
“奴才明日先去大理寺调卷宗吧。”他没看谢危,“此事不了……怕是也没心思准备帝姬的婚事。”
谢危应了声,没有多问。
又过一时,谢危道:“要不现在你去?”
肖铎怔了一下而后抬头,见他并不是开玩笑,很认真的望着自己。
“要我陪你去吗?”谢危又问。
肖铎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头。谢危起身拿了斗篷,两人夤夜出行,并未惊动很多人。大理寺值夜的官员被叫起来,见是九千岁,而且后头跟着万岁爷,骇得鞋都没穿就跑去翻卷宗。谢危看肖铎等待时出神,趁找案卷的人还没回来,抱了他一下,在他头顶亲了亲。
“我不进去,在外面给你守着。”
肖铎到这儿,心情不由沉重了起来,只能点头,不想说话。
昭定司掌印的手并没有那么长,他可以监察百官,却不能调取一个名小辈的卷宗,因此这样便捷快速的途径,他从未敢尝试过。今天忽然有人将他推到了终点前一步,他却有些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