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冯洄道:“我们本来打算去吃粤菜,我男朋友家是那边的。”
“就去那家吧,我通知左兆杰。”男人目光轻轻从宋桢脸色扫过,没作停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表戴上。
宋桢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指骨上带着几个淤痕,跟跪地的人肿胀的侧脸恰好吻合。
“快起来吧,谁也没叫你卑躬屈膝当个奴才。”男人临走时对那人说:“事情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上头要求的那样,还是你求我的那样,看的是你的思想觉悟。”
“我叫陆冬生,你好。”男人转过身,对宋桢伸出手。
“宋桢。”宋桢看着对方黑沉沉的眼眸,把手贴进他掌心。
干燥温暖,一触即放。
宋桢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就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亲密接触,仅仅是掌心的皮肤接触,就能感受到陆冬生个人气息霸道地侵入。
饭后,天色不晚,冯洄主动提出去陆冬生工作单位转转,陆冬生在文化单位,正儿八经的重点单位,随便弄场展级别都很高,过一次都是遗憾,他觉得宋桢会喜欢。
陆冬生不管人品如何,起码看起来对冯洄是很好说话的,带着他们从文化馆侧门进去,绕过几个关着灯的展区,在刺绣区拉闸开灯,水流金似的灯光顿时洒满整个开阔的空间。
满墙满眼,寸寸天工。
一幅幅刺绣珍品,宏大到神龙翱凰青山怒海,细微至鬓角梨花一扑香扇,金丝银线,万彩千华,一针针勾勒出顶级奢侈之意,饶是再富甲一方的家庭娇养,也是头一回见识这般精彩的技艺荟萃。
“喜欢?”陆冬生问道,随手从柜台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平安符包抛来。
“谢谢陆哥。”宋桢接过,墨蓝色的荷包上绣着一只青红两色的神兽,情态拿捏得十分有灵性,神气活现。
冯洄说:“算上陆哥给我的那一个,小桢咱俩刚好凑成一对。”
陆冬生虽然也有作品在这里面,但他没有向人讲解的爱好,独自去绣房瞧他白天叫人找的湖州绣线去了,留下宋桢和冯洄自己慢慢转。
陆冬生一进绣房,远远瞧出自己手头未完工的图上一个不打眼的破绽,他师门要求精益求精,只能立即开始修复,等终于弄到满意,下楼的时候发现冯洄抱着人急急往上走。
“怎么了?”
“他有眩晕症,老毛病了,不知怎么又犯了。”冯洄焦急地说:“这病没什么好办法,陆哥麻烦借你地方让他躺躺。”
陆冬生看了一眼躺在冯洄臂弯里的人。
宋桢苍白着脸,紧闭双眼,脸色几乎就要透明,还未成形的冷汗在额角闪了几点晶莹,黑眉俊目,轮廓生得极讨人青眼,就连陷在痛苦中的模样都实在很……漂亮。
陆冬生敞开了自己休息室的门。
简单的两居室宿舍,布置得极简,几乎看不出个人生活痕迹,可当宋桢躺上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盖上薄被,鼻息间独属陆冬生的味道扑面而来。
清冽馥杂,陆冬生不喷香水,这是他常用的洗发水须后水混合的味道。
又是再一次难言的黏腻私密感,宋桢下意识极为抵触,却因为昏头转向动弹不得。
陆冬生等水开倒了杯水进去,冯洄往外走:“我去车上拿瓶薄荷糖,他吃了会好点。”
“嗯,你去吧。”陆冬生把水杯放在床边柜上。
他一眼,看见椅子上搭着衣物。
衣服裤子都是宋桢的。
宋桢这从小的毛病难以根治,发病原因不明,这么多年唯一攒出来的经验就是含片薄荷糖和脱光衣服平躺,一发作起来实在难受得喘气都是负担,所以顾不得在外人住处,只能这么失礼地做了。
他太阳穴昏沉眉骨剧痛,实在忍不住拿指腹去揉,胳膊带起被角,掀出一道灼人的缝隙。
陆冬生看见躺在自己床上的人赤裸的半副身体,那腰腹线条紧致皮肤光滑,胸膛因为痛苦而微微急促地起伏着。
而从他腋下到腰腹尽头,身侧一道细细的红线在白皙的皮肉上连贯而下,像是某种简约冷淡的新奇纹身款式。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白,那一线红,竟红得惊心动魄,陆冬生好几年没遇见这么心仪的朱砂彩了。
要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他一定会痛出声来吧。
就这样盯着看了不知道有多久,陆冬生听见极冷淡又压抑着痛楚的一声:“看够了吗?”
宋桢仍然闭着眼,表情压抑得宛如安睡,让人恍惚他是否真的曾经开口。
陆冬生搓了搓指腹,轻声道:“宋桢,我很厌恶你。”
他从第一眼看到这人就十分反感,看上一眼就只愿从来没见过。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见一个人第一面就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