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心里又是惊讶又是酸涩,一气又翻了十几页,难受得要命,心口直发苦。景元先前记述军旅生活的文笔都十分平实,有时几乎称得上是冷漠了,像是一个局外人在作点评,但写到那位名客时,他总是情绪外露而感情真挚;他从不直呼那位名客的姓名,反倒像在与其对话一般、采取了第二人称的记述,彦卿看着字里行间的一个个“您”字,心想:将军对他的这位名客、一定就像我对待将军一般,既敬又爱。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字里行间的隐隐哀恸,也许只是因为彦卿从小到大的记忆中都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名客”的存在——将军身侧的人从来只有他呀!他总隐隐觉得,将军的这位名客,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合上日记,坐着等上涌的感情自己慢慢缩回去,缓了一会儿后,他将那几本日记装好,准备放回书架上。
就在他起身时,突然发现地上掉了一片残页。他捡起来一看,那纸张像是被人匆忙间撕下来的:页边毛糙,展开的书页上还残留着皱痕。
彦卿认出这也是将军日记的一部分。
他担心景元有回看日记的习惯,心想还是把这书页夹回原位,便咬着唇认命地开始翻找。纸张页眉印着日期,像是上天对他的一点怜悯。翻到最后一本,终于是寻得了纸张的归宿,是在这本日记的最尾几页,那之后便全是空白了。他禁不住用手指抚摸同样毛糙的撕裂痕迹。
这日记结束于去年年尾,被撕去的那页像是给那年画上了一个残破的句号。
他看见景元在那年的最后一日写道——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大雪天,为了庆祝元日,罗浮上上下下早已放了假,将军得闲带他去永狩原骑马打猎。他不擅骑射,将军便与他两人共乘一骑。风雪中,年长者指导他如何拉弓射箭、如何辨别猎物的踪迹,景元的大手越过他的肩膀,覆在他的手背上,隔着两层皮手套,他都感觉得到景元的体温。他其实冻得要死,但是身后人的胸膛宽阔又温暖,引得他不住往里钻。落日时,他仰头看自天穹坠下的雪花,也看见了紧贴着他身后的人的面庞,这个角度下将军的脸有些滑稽,但是又很帅气,他看见将军的睫毛上挂上了雪,便摘了手套,在马背上艰难地扭过身,用手背拭去那些冰晶,景元起先有些困惑,但还是乖乖闭眼让他擦脸。当景元再次睁开眼时,他双目中映着半轮残日与裹着袄子的彦卿,他瞳里彦卿的身影像日光一般熊熊燃烧,于是他也伸出手,帮彦卿拉好雪帽的系绳。彦卿忍不住屏住呼吸,微微仰起头方便景元动作:这个动作使得他得以正大光明地、毫不掩饰地凝视景元的脸庞,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从没有这样心动过。
彦卿从来不知道景元在那日回府后居然还有精力写日记。尽管有裘皮袄、玄甲衣,风雪仍是凶恶,两人到家时几乎浑身湿透。下人们都回家过年了,是景元亲手帮他解下盔甲、帮他脱掉湿哒哒的衣服、帮他烤干身子。那日景元真是太温柔了,简直让彦卿想起他的幼年时光,景元坐在床边、与他一口一口地分一盅热姜茶,哄他入睡,彦卿不想睡——子时就该放炮了,他还得起来玩呢。于是景元便伸出小指与他拉勾,答应他:子初四刻、必会叫他起床。
后来景元确实准时叫他起床了,而彦卿那时却又开始困了,哼哼唧唧地不肯起。景元便耐心地为他穿衣穿裤,半抱着披了新袄子、垮着小脸的他到院里点燃了爆竹,师徒俩在寒风中挤作一团,揣着手站在屋檐下静静看放炮。劈里啪啦地闹了一阵,玩也玩够了,彦卿回房,一摸枕头下面,果然有一个大红封子。
如果他没记,放完炮,景元陪他在房里坐了一阵,就又去书房准备飨日的贺词了;约莫是忙到后半夜,才上床与他抱着一起睡了的。
彦卿没有想到,对他来说,长大后最快乐的一个元日,对景元来说,却仍是又一个法停止哀思故人的日子。他那时还以为将军也和他一样欢欢喜喜的呢。
——在那被撕去的日记里,景元这样写:
“我不知是否该继续思念您,因为您从未教导过我太多人情世故,更不曾干涉过我的感情生活。但我仍十分思念您,若您如今在我身侧,那么至少我不会感到这般孤苦援……
“我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而这寰宇之间,只有您是合适的人选:缘因我们的关系太特殊了,只有您能够不带偏见地指点我。
“您走后,我犯下过许多误,每当那时,我便会希望您仍然在我身边;而如今更加如此,因为我有预感,我将要犯下我人生中最严重的误。”
星槎靠岸,素裳试着在彦卿面前晃了晃手掌——后者面上不显,一路上却再没有同她说过话:“彦卿?咱们该去仲秋宴了。”
彦卿深吸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走吧。”
还没踏上陆地,远远的便闻见一股丹桂香气。说是一切从简,彦卿倒觉得只是明面上奢侈的东西没了,像这十里飘香的桂花树,栽种出来还指不定要多少人力财力呢。筵席摆在一个广大的露天庭院里,整体风格与罗浮旁的建筑相差不大。彦卿每年来这里赴宴,总觉得这地界像是参考天舶司后门的那爿花园设计的:假山、翠竹与松柏营造出一种清雅的氛围,石板路两侧就是人造的矮瀑,只是为了方便众人吃饭喝酒,陆地面积增大了不少,只有几条小溪穿行其间,水里头种的也不是荷叶,毕竟仲秋时莲蓬都该谢了,看着泄气,此外还架设了不少凉亭,毕竟每逢冬至、元日都难得好天气,得为赴宴者准备避风雨的场所。
不过景元随性倒是真的。按他的吩咐,几百张案只是照六御部门稍微分了下座位,旁的便没甚么要求了。礼物不用带、衣服随便穿,景元按规矩该坐在庭院正中主持宴会,但常常说完祝酒词便跑没影了,观者如果心细,倒是能在云骑军席间发现他来回穿梭的身影——毕竟是军队出身的政治家。
彦卿边走边往向园内眺望,景元果然不在主位。
两人到了二门的报道处,各自签了大名,就要去找座位。素裳忽然道:“你先去吧——你再不露面,将军回头该骂我了。而且我还得找一找罗刹先生坐哪儿去了,估计要不少工夫。”
彦卿和素裳道了别,心想景元估计又在和将领们喝酒,他也不必费心去找了,估计坐下来没一会儿,景元也该晃悠到他附近了。爱上一个熟悉的人就是这点好,一辈子哪怕做不成一天恋人,他也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熟悉景元,更不必像素裳那般,费尽心思只为和心上人说几句话。
他绕过天舶司的坐席,一群狐人们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空气中泛着甜腻的香气,想来景元已和他们喝过酒了。彦卿继续往里走,越过一座小石桥,进了一道瓶型窄门,里面就是喓五喝六的云骑军们了,一下子吵得要命,和外头轻声软语的文官们完全是两个风格,也难怪每年都把这些兵专门关在这小天地里。
彦卿打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倒是不怵,看这些闹哄哄的丘八们划拳喝酒,反倒让他本来忧郁着的少年心转晴了些许。又穿过一群醉得有些厉害、在过道上跳脱衣舞的将士们,彦卿终于找到了他的座位,和往年一样,还是和军眷们坐一起。他那案周围都是一丁点大的小小孩,有些被家长抱在怀里,有些已能独自吃食了,但多少需要大人照看着些,防止哪里磕着碰着、又或者吃食呛着噎着。彦卿以前也是要被照看的小孩,现如今,他又成了那个照看小孩的“大人”。
彦卿甫坐定,便有机巧鸟送来一盅汤,打开一看,里头是坛烧八宝,想来是他来得太迟、过了凉菜。彦卿就着碗直接喝了一口,鲜得他脚趾都伸直了。他边喝汤、边东张西望,一是得看着小小孩们别出事,二是他有些好奇他先前过了什么好吃的,小孩子吃饭普遍都慢,边吃边玩的不在少数,他们的案上还摆着先前的凉菜没撤下去。
这一东张西望就让他看见了景元,他师父正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与一群将士们边聊天边喝酒,显是说到什么趣事,众人发出一阵阵哄笑。彦卿以为景元不会注意到他,毕竟天色也渐渐暗下去了,尽管庭院的四壁与地面都由灯笼照明,也只能隐隐约约把周围人的脸庞看个大概,再远点的、就彻底一团模糊了。于是他一边喝汤吃肉一边肆忌惮地欣赏景元。他能感觉到景元对待他与其他人是有些不同的,在外人面前、景元总是更严肃些,但两人独处时,景元就没那样正经,有时说话做事还带点调笑的意味——就问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师父?又怎能怪他误会呢。但在外人面前开启工作模式的景元确实又是迷人的,彦卿有时也思考他究竟喜欢将军哪一点,也许正是这种成熟稳重、掌控全局的气质让他心驰神往。
出乎彦卿预料的是,景元也看见了他。就在景元将视线转到家属那区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彦卿。彦卿彼时恰好在正大光明地视奸景元,后者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差点被一块香菇呛着,赶紧挪开视线低头、假装在专心研究海参的纹理。
景元放下手中的酒杯,侧头和副将说了几句话,便挤出人群。
就在彦卿快把汤匙里的海参盯出洞时,景元来到了他案前,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案面。这下彦卿没法逃避了,他站起身向景元行礼,手还没放下来、就被景元按着天灵盖强行转了个圈。
景元拨弄了下他披散着的头发,问:“在家睡迷糊了?怎得头都不梳就跑来了?我教素裳去喊你,你见着她不曾?”
彦卿的脸倏然涨红了,所幸,昏暗的灯光下这一切并不明显。他哪里敢让景元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耽搁了时辰,只得嗯嗯啊啊地搪塞过去。
“簪子带了吗?”景元为他解下巾帻,顺手丢在案上,又用手指为他理顺发丝,低声问道。
彦卿从袖袋里胡乱翻出簪子钿饰,一并递给身后的男人。景元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他庆幸他昨夜洗了头。但这感觉实在太暧昧了,尤其是景元柔软的指尖意间划过他的头皮与后颈时,彦卿半边身子都快软了,他咬着牙防止自己叫出声,用手撑着案面才勉力稳住身体。他快疯了,这大庭广众的,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要长辈帮着梳头,且不说丢脸不丢脸,他对景元的触摸着实有些太敏感了,这头梳得简直像上刑。——说来也是奇了怪了,儿时景元也常常帮他梳头,究竟是何时起,他对景元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呢。
景元帮他插好玉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彦卿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却发现周围静得吓人:好家伙,大家一个两个的都不喝酒了、饭也不吃了,都搁这儿凑热闹看将军为他绾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