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
回家一直补眠到快六点半。
房间外的杜兰璋和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打开,两张大同小异的担忧面孔。
“文瑛,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珍瘪着嘴问。
“你们吃饭了吗?”脑子里的一千根针被睡眠拔掉了五千,但还是不好受。
珍摇头。
“一起吃吧,下次不用等我。”
吃过饭,文瑛把杜兰璋叫到后花园。杜兰璋脸上的担忧丝毫没少,反而添上了深深的不安与愧疚。
“伯母送走了吗?”
“嗯,下午我送她去车站了。”因为兰灵的到来,杜兰璋今天没有上班。
“明天休息,怎么不过完周末再走。”
虽然以她和杜兰璋的关系,留他母亲在这边很怪异,但此时此刻,文瑛忍着后脑的不适,倒很想念兰灵的声音。
拉着她在床边说话,声音细亮且润,带着临城特有的那种软绵调子,嗲嗲的,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蒙蒙小雨的百灵鸟在啁啾啼鸣。
和眼前这个紧张腼腆的闷蛋完全不同。
“还想问你妈和我说了什么吗?”
“不、不用了,我妈已经和我说过了。”
“……对了,我家杜兰璋是怎么认识你的?他有次喝醉了我打电话给他,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我感觉和你挺像”
“对,是我,伯母您记性真好,杜兰璋没和您说过吗?”
“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知道装哑巴。”
文瑛深知兰灵的感受,同病相怜隐在心里,面上只是一笑:“他之前在宴会上被人灌酒,灌得站也站不住,我和梦云合作的时候见过他,本来想带他去车站的,结果他睡得人事不知,只能先带回家。”
她为电话里谎称杜兰璋同事的事道歉,然后说:“第二天他留在这吃了个便饭,我发现的他厨艺很好。您电话里说他辞职了,正好我公司缺人,就让他过来了。后面您也都知道了。”
兰灵若有所思,文瑛观察她表情,大致是没有问题,但紧接着手就被握紧,兰灵语速加快。
“姑娘,我看你不像坏人,我就想问问你,那些人给我家杜兰璋灌酒,就灌酒吗?没别的吗?”
“没有的,伯母,您别担心……”
怎么会没有呢?
文瑛眼睫低垂,外面有些冷,她吹了吹,脑子半昏沉半清明,但意识十分清醒。
杜兰璋道:“对不起文总,是我没和我妈说清楚,她担心我过来找我,我没告诉他我已经从原来的地方搬走了,她找不到我,更担心我在外面干什么,就从公司跟我到了这里……”
跟了过来,然后再观望几天。
不然怎么会看见前天她和杜兰璋一起开车出去。
“昨天晚上麻烦您了……也谢谢您,真的非常对不起!”他弯下腰,愧疚从那道半拱的背蒸腾出来,夜色里都那么显眼。
“没事,我能理解,先坐吧。”
杜兰璋依旧保持鞠躬的姿势:“她来就是担心我,和杜家没关系,您——”
“杜兰璋。”
文瑛的话语跟着风冷下来。
“我说坐。”
杜兰璋撞进椅子里,外面又冷又刮风,白天还下过雨,他却好像刚刚跑了三千米,汗在额头上亮晶晶的,比昨晚接到电话匆匆出门时还慌张。
“您——”
“别用敬称。”
立刻沉默。
风在两人之间吹着,庭院里的花大多受不了寒风的摧残,掉落的,枯黄的,头顶的山茶是冬春的花,也在簌簌地坠着花叶。
越来越冷了。
“我理解你妈担心你,过来找你,我和珍不也跟在你后面,看看你怎么了吗。”文瑛的语气和缓下来,她不喜欢杜兰璋不安的样子,更不喜欢他尊卑分明地站在自己面前。“我也理解你没说清楚,因为你遭遇的事根本法和你妈说明。”
别说杜兰璋,就是她,也不会和文以照说那些事。
将心比心,如果把她和杜兰璋的位置调换,文以照看见二十的她和陌生年长男人同车出进,那么事情只能在警察局里收场。
兰灵还能再忍耐两天,没有当场拦车,已经算沉得住气。
她去看杜兰璋的脸,汗津津又紧张到极点的脸,黑亮的眼睛始终低在脚尖,嘴唇抿得紧紧的。
但文瑛知道,只要自己稍微示意,眼睛马上就会抬到她这边,紧闭的嘴唇打开,吐出数礼貌的道歉和道谢。
哪怕她说了没关系。
哪怕她早就纠正过称呼。
被救助又即将痊愈的流浪狗,身体紧贴在铁笼的角落,害羞地拍打自己的尾巴,但只要外界有点动静,立刻夹起尾巴往后缩。
明明有了亲人的迹象。
可一旦风吹草动,就缩回到原点。
倔强地守着自己的生存法则,毛发却软和地贴在身上,张扬它抚摸的渴望。
可怜又可爱。
文瑛起身,杜兰璋没看她,脑袋却跟着她的动作在小幅度地转,最后定在自己的胸膛前。
许久许久,两个发旋的头顶不解抬起,在眼睛碰到文瑛眼睛的那一刻,被砸进一个并不算温暖的怀抱。
风吹得文瑛指尖冷冷的,她一手插进同样冰凉的发间,在发的深处汲取温暖,一手扣在后颈上。
怀里的人木木没有动静。
早知道……
文瑛的世界没有什么“早知道”。
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踏进酒店的房间、还是会抱住即将跪地的男人。
她法理解那些人怎么用绳子、牙签、树枝、美工刀……或者简简单单的两只手,去折磨一只毫不相关见到人只会离得远远的流浪动物。
她也不理解——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尿在他上面那张嘴里。”
如果是她怀里的人。
百般引诱,也还是忍得像要咬下一块肉也不发出声音的人……
她扣紧杜兰璋的脑袋,小腹隔着衣料传来热气,时热时冷,杜兰璋的呼吸。淡淡的青草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逸进文瑛的呼吸。
太小了。才二十。
“别总把揽自己身上,我都不介意,你又介意什么。”
朝气蓬勃的年纪,天天这么皱着眉头,愁云锁眼。
“开心一点。”
不然她也会迷茫。
怎么办才好。
想亲人又害怕的那只流浪在治愈和绝育后被送去流浪狗基地,不适合家养,不能放生,以为在群狗中起码能安全度日,却在不久后得到消息,它咬开了笼子,咬得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