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最后一句藏在喉咙里。
可文瑛的声音却更轻。
“那你父母那边呢?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这边办理入学,大学也可以在中国读。”
珍重重摇头。
还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文瑛却看见了一个成熟的灵魂。
她的眼神愈加凝重。
但是下一秒,对面的小大人噗嗤一笑。
两只细长的、黑色手指的胳膊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文瑛你给我的工资好多呀!我算过啦,等我回家那天,我就有好多好多钱,就算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也可以自己去上学。我还要让弟弟妹妹也去上学!”
文瑛一呆,随即肩膀下泄,也笑起来。
“好吧。那你好好干,我再给你涨工资。”
珍立刻弹跳跑进厨房。
“杜!我来啦!”
浴室还残留着热气,文瑛戴着干发帽,从里面出来。
她坐到床上,边等干发帽吸去头发上的水,边拿来床头柜上的书。
就差几页了,她打算看完再吹头发。
一段还没扫到末尾,文以照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什么事?”
手机被放到旁边,她继续看书。
文以照先将珍说的课本的事说过一遍,接着冷飕飕开口:“说吧,你那小未婚夫”
“……人家有名字。”
也不是什么“你”那小未婚夫。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他的名字。”
翻书的动作顿住:“不喜欢?为什么?”
文以照反而问:“你知道他妈姓什么吗?”
“姓什么?”
“兰。”
文瑛咀嚼过这个字,将书页翻过去:“他爸姓杜,他妈姓兰,璋既是玉器又有儿子的意思,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我就这么说吧,你还在啃泥巴的时候,我就听过他的名字了。你说天底下男人那么多,你看上谁不行?干嘛去招惹杜明礼的儿子。”
不是她招惹杜明礼的儿子。
是杜明礼的儿子招惹她。
招惹她的也不是这个儿子。
不过——
这个儿子招惹得也不少。
文瑛合上书,拿起手机,声音还是平平常常:“有话直说,再和我绕圈子,我去找珍了。”
“找珍干什么?”
“告诉她我和她未婚夫确实有一腿。”
对面沉默几秒:“……行,我直说。”
文家和杜家是世交。
不是杜明礼的杜,是他妻子杜珩的杜。
杜明礼是入赘杜家,改姓的杜。
杜珩在国外大学时认识杜明礼,毕业后没多久,两个人就回国登记结婚。
文以照生下文瑛时,杜珩刚检查出怀孕没多久。
后来文瑛八个月,杜泽呱呱落地。
“你说这多巧,我一个女儿,她一个儿子。”文以照叹息。
文瑛声冷笑:“这种就可以跳过了。”
“好吧。那几年照川和梦云合作很多,我经常去临城那边出差,十次有八次都是杜明礼出来接待,你杜姨出现得越来越少,到后面,她基本就不参与公司管理了。”
杜珩退身在家,悉心照料杜泽。
杜明礼在梦云,如藤攀升而上。
男主外,女主内,安安稳稳几年,直到——
“杜明礼出轨,你应该知道。”
“知道。”
文以照的嗓音沉下来:“他的出轨对象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带着小孩直接上门认亲。那小孩和杜泽一样,也是个男孩,年纪还比杜泽大一点。
“你杜爷爷气得不行,拉着你杜姨和杜明礼就要去民政局离婚。但是去的路上,老爷子心脏病发作,车半道改去医院了。”
文瑛垂下眼睫。
杜爷爷已经去世了很多年。
“医院里,没挺过来。”
手机两边都静默一会。
文瑛说:“那婚离了吗?”
她问了一个答案不言自明的问题。
“没有。你杜姨忙着葬礼的事,没心情搭理杜明礼。等葬礼结束,她悲伤过度又体力不支,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怀孕了。”
指甲在手机后壳上扣动一下。
文瑛没说话。
那时文以照得知杜珩怀孕,立即抛下公务赶去医院,询问她孩子怎么打算。如果要人流,现在做对她的身体太不好,恐怕还要缓一段日子,
病床上的杜珩摇头:“孩子是我的,我肯定会生下来。”
又问她杜明礼那边怎么处理,杜珩道:“我不可能继续和他生活下去,但是——”
她看向床边站着的杜泽。
母子俩相对而视,两张如出一辙的苍白脸蛋。
“再说吧。”
这一再说直到临产期到来。
杜珩再次住进医院,待产。
文以照百忙中抽空去看她,那时杜珩还是瘦瘦小小,巴掌大的脸上是抹不掉的孕后期疲惫,但比起上一次见面,已经好上许多。
她告诉文以照,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个孩子的准备。
也做好了单亲妈妈的准备。
“她怀孕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杜明礼都在旁边陪着。他那副表现,那种体贴细微的样子,真是说都说不出来。我真担心你姨心软,和我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之类的狗屁。还好她糊涂到那份上。
“她说打算做单亲妈妈的时候,杜明礼就在旁边坐着,她看都没看杜明礼一眼。我彻底放心了。她预产日在下周,我和她说好那天再来。但是我回去的第二天,”手机里传来鼻腔呼气的声音,“杜明礼打电话告诉我,杜珩死了。
“产期提前,产妇大出血,抢救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