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登门拜访。
他来的高调,大声,像是要扯着嗓子叫的整个荀氏都知道他来了。
自然郭奉孝也是这么说的:“学长,你的心头肉来了,你都不亲自迎接的吗?”
荀彧想叫他滚出去,他在不该来的时候非要到那人眼前晃悠。
他眉眼含笑:“广陵王将我从歌楼里赎出来了......”
他设了一计准备帮广陵王出气。
“嗯,本王如今还是越想越气,每日到夜间便觉得胸中憋闷。”
“殿下,当初便不该放走那祸害。”
“那好,本王定要找人狠狠出口恶气。”
“便派刺客去将他杀了吧,荀彧只说交由荀氏,但并未说他们不许刺杀。”
“人美心善的广陵王,这事便交由我做吧,我分文不取的......”
“我定能狠狠气到贾诩,然后给您交差。”
做戏做的有够假的,明明是去试探令君之意,偏拿贾文和挡枪,上赶着给他找借口,他便自荐了身份。
于是到了荀氏,这刺杀计划被他合盘托出,他顺势问到:“贾诩人呢?”
“阿和还在睡。”
“那看起来昨晚是累到了吧......”
“学长,我何时能见到我的荀氏嫂嫂呀?”
“阿和在后院,若是你想瞧他先让他瞧不见你。”
荀文若不理会他,茶过三旬叫人请他离开。
他便去泡在歌楼,没过多久荀氏出游,他在歌楼歪见中间那架马车。
待到停车,郭奉孝高声喊道:“我的好阿和,近来身体可好,可还康健啊。”
饶是荀令君调教出来的侍从,在那病了甚久的人呕出一口鲜血后,也在心里问候了对方的令堂。
他竟然还能厚颜耻的来府上。
“给我看看嘛,给我看看......”
荀氏规矩森严,家主下令封死,便是一眼都看不见。
那天回去阿和烧的糊涂,几天后他叫人带他去歌楼。
他们以为他要去找郭奉孝的麻烦。
却见他点了几名歌女。
当日不知为何,那些歌女只斟酒不近身,他想听乐理便叫琴女奏乐,想赏歌舞便有人舞蹈......
良久他哑声开口道:“是因为我是个残废的瘸子吗......”
然后失笑出声,被他握在酒盏中的碧绿液体轻颤。
那些来侍奉的哪里敢搭他这种话头。
他便喝闷酒把自己灌醉。
荀彧回去便去看他。
他窝在一团锦被里眼泪不停地掉。
荀文若靠近,他就仍是像上次一样,抱住他先从嘴角亲再伸舌进去。
“还想像上次一样吗?”只有冷声诘问。
被提醒后便放开了,可是他却还是法自控不停地哭。
“他选了广陵王......他不选我......不选我......”
“学长也是一样的,你选了郭嘉......而不是我......”
“不是我......都不是我......”
他呢喃自语,念到最后一句低不可闻。
倾身凑近了听,那股幽香拂不去他心头的寂寞,即便是用经史子集罕世古籍填满。
荀彧愣了良久。
他说......阿耶和嬢嬢也不要我......
那是凉州的官话。瞎编的
光风霁月的令君慌了神色,他探出的手微抖。
“怎......怎么会呢......”那端庄持重的人竟能陪笑,他比以往还要温和,“阿和怎么这般想,你阿耶,嬢嬢很疼你的......”
“你胡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送我来都城!要让我跟你回颍川!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了他们生气他们才不要我的!”
“这么多年,他们......他们一次也未叫我回去......”
年少离家,他不懂一篇策论带来了多少麻烦。荀氏的门生将策论呈秉的时候,压下的人免了姑臧一门腥风血流成河。
什么纵马于川!
灵帝还未驾崩,西凉的马就想脱缰马踏九州剑指中原。
更何况当真手握兵权。
去时,他本想若只是孩童戏言便也不至于此。
可见了那......老实本分不愿声张的家主,荀文若便想斩了这幼苗也未尝不可。
但年少的孩子不懂,他只知自己十多岁被连夜抱上马车,背井离乡,此后多年他担心那令君如同那夜送他上车的父母一般,将他再辗转送上另一架。
他收了在凉州纵马疾行的毛病,改去握笔。将披甲换做与那人一般清淡的颜色。
听话乖巧讨那人欢喜,那人也确实是欢喜的。
他从诩儿逐渐埋没人中变成寡淡的阿和。
荀文若怔住了,窗外好不容易绕过守卫走到此处的郭嘉也愣住了。
是呀,这么多年了......他十多岁便被带去了都城,成了荀氏门生。他们都以为阿和同他们一样是颍川人氏了。
他刚想起,那么多年几乎寸步不离,但他一次都未带他回去过凉州。
哪怕是清风朗月的壶关之夜。
他守城拦那恶兽也有为他的阿耶和嬢嬢,可事后却是一篇诛心之论。
他们想早些拦住那恶兽免去天下战火,可谁知朝中局势变迁。飞传的讯息,让他们按下伏兵不动声色。
是以清风朗月下被重骑踏平的壶关,他们将贾文和一腔热血付诸东流,放任那恶兽大摇大摆一路挥师南下。
这般如此,老实的贾文和却还要给他们找籍口。
他刻板的以为是他搅浑了二人的谋算。
没有万分的把握,伏兵定能拦下董卓。
他以为都是自己的。
不是早就算到的,任董卓挥师中原马踏九州,让那关外野马跑累了再杀之顺势搅浑中原各大门阀世家把持的局势。
是他荀彧郭奉孝心存侥幸,想当那救世的英雄。
可还未等他们开口,剖白。那学宫里最古板的学生,最趣的贾文和。
将迷药下入香中,叫他们昏睡数日。孤身一人闯关南下。
可惜小古板一腔热血,皆化作烧不尽的疯魔。
这辈子便失了解释的良机。
他荀令君尚且失态到废墟中挖的血肉模糊......
那途经姑臧的贾文和呢?他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太过乖巧......
恶兽,怎会不探听守城的是谁......
路过故臧,便是食人毁屋,踏平了城池。
至于故臧的贾氏,他威胁广陵王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那恶兽便做了什么。
他又教广陵王对他说了些什么。
筹谋天下局势的时候,可想过这字字句句对他皆是诛心之言。
贾文和怎会不疯疯癫癫的,怎会不恨他郭奉孝不恨他荀文若。
那岂止是一条断腿,他说的轻巧。
“你通通都是胡说的!”
看啊,荀彧也拿他没办法了。
诛心之论。
他藏的不够好,不住的咳嗽喘息,他又疯着要荀彧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