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天涯共此时(1 / 2)

“师弟,下月初八,我将于舟山开宗立派。”

李忘生看着这封信,仅有简短的一句话。纸张好像还透着东海的热浪,是与华山的寒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谢云流要在舟山建立刀宗的消息早已在江湖传开,只是此时亲手收到那人寄来的信,才觉心里永远空了一块。

“师父?”

听到素天白的声音,李忘生才回过神来。

“天白,替为师走一趟,向你大师伯道贺吧。”

“师父,可要带些礼物?”

李忘生想了想,似乎带什么都不合适,华山的一草一木,都是谢云流熟悉之物,可他走时,却分毫未取,不管是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皆是如此。

“便空手而去吧,想必你大师伯也不会在意。”

见素天白就要告退,李忘生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见了你大师伯,得换个称呼,尊称他为‘谢宗主’了。”

“天白,传我掌门令,静虚一脉,去留随意。”

素天白离开后,太极殿一下归于沉寂,李忘生掐了烛火,兀自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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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谢云流从东海归来,起先对他恨之入骨,后来因一刀流之祸、神策围山,两人经历一番生死,冰释前嫌,更是发生些许不足向外人道也的事情,最后结为道侣。

李忘生仰慕谢云流数十年,从未想过那个对着他喊打喊杀的人,竟然会求他结为道侣,口头的应允似乎还不够,一向不在意礼数的谢云流竟还拉着他喝了交杯酒。他酒量本是极低,沾一两滴便醉了,醉意朦胧间觉察到那人又开始细细吻他,而后翻身压在他的身上。

“你可不许反悔。”

翻云覆雨的时候谢云流不忘补充了一句。

反悔?当时他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被巨大的喜悦冲击,但喜悦之下心里却总有一处空空落落,后来他知道了原因。

谢云流前去与藤原广嗣摊牌,一刀砍断了海之丸,又与李重茂割袍断义,消息传来,李忘生隔日进宫见了皇帝。

机锋交间,终于是解去了纯阳之危,然而提到谢云流,皇帝却嘲讽一笑。

“你以为这样他会领你的情,留在纯阳吗?若他真愿意留在纯阳,只需罚五年禁闭——不,他什么都不需要做。”

李忘生记得自己是沉默的,皇帝讥讽的话语情地揭露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谢云流根本不会留在纯阳。

他也就未将话传给谢云流,对希望他留在纯阳的事只字未提,后来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

不管谢云流有多喜欢他,却总归要走,也难怪叫他莫要反悔。

两情相悦于他只是锦上添花,他向来不需要这些,让谢云流重归纯阳,才是他真正的心之所愿。

但他却懂谢云流,那般桀骜的人如何会选一条回头路,他早已是汹涌的浪潮,而不是华山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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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素天白意料的是,谢云流对他两手空空而来,非但没有不介意,反而介意得很!

他那个脾气不好的大师伯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气急败坏。

谢云流当然知道李忘生不会来,但素天白那声“谢宗主”着实将他伤得不轻,心中的焦虑陡然暴涨,李忘生果然后悔了!

李忘生说永远将他当师兄,就是在放屁!

隔了三个月,忙完手头的事,谢云流赶去了华山,却第一次吃了个闭门羹。

“掌门师父他闭关了。”

“去哪里闭关?”

“师父去了后山,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翻遍了华山的每一个角落,谢云流都没有找到李忘生。

谢云流曾经被朝廷通缉,被各大门派追杀,过着东藏西窜的日子,现在他练成了至高武学,只要他不想被人找到,就一定不会被人找到。

然面对华山的茫茫白雪,他却第一次束手策,这才发现,原来他那个温吞师弟也有同样隐匿踪迹的好本领。

心里像是扎进了一根刺,久违的怨恨席卷心头,那个说着“我一直会等着师兄”的人,第一次没有等他,那个人,也不再是他想见到便可以见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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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心悦于你,和想要你留在纯阳,是两回事。”

“不管旁人如何看你,你永远是我李忘生的师兄。”

果真如此吗?

雪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化去,便渐渐与华山的雪融为一体,合在这天地之间。

你怨他吗?

打伤师父时,自然是怨过,后来不怨了,现在…或许又怨了。

你爱他吗?

曾经从不怀疑的感情,如今似乎摇摇欲坠,我果真爱他吗?

或是比起情爱,有更想求得的东西。

然大道常,大道形,大道…情…

太上忘情后,或可修得至高上的长生道…

刀光一闪,李忘生眼前的雪骤然散去,雪光兀地照进眼里,开眼微痛,却好似看到鸿蒙初开,窥得大道。

“——李忘生!”

他看到谢云流举刀挥来,但他知道那并不是他。

原是走火入魔,心魔已生。

++

三个月后,李忘生出关了,内功又上一层,却不外显,越发沉静内敛。

“师父,大师伯前日在山门留下剑贴,说,说你若再不去见他,他便要杀上华山了。”

听了此话,李忘生甚表情。

山门的巨石上被谢云流用刀刻下战帖,约他十日后在舟山相见。

若非是心有灵犀,又怎会知道他会真在此时出关。

“他不会杀上来,为师自会去见他。”

李忘生伸手将山石的刻痕抹平,雪风一吹,再痕迹。

华山近来事,最大的事便是门内静虚弟子的去留,约是对半开,李忘生听素天白念着新编的名录,随口问道:“风儿呢?”

“洛风师兄说他心生迷惘,下山游历去了。”

李忘生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将派内事务一一安排妥当,便背着剑毫不犹疑飘然赴约。

素天白看着师父的背影,第一次升出了些许隐忧,师父好像和从前一样,却又好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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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的舟山,是个月明之夜。

李忘生此前曾路过此地,并太多感想,但如今谢云流在此开宗立派,此地意义非凡。

浅浅海面上突兀地露出两座直耸的壁峰,横断天堑,谢云流抱着刀,早已站在一侧等着他了。那人气息狂乱,竟有当年入魔之相。

李忘生跃至另一侧壁石之上,两两相望。

很少有人知道谢云流与李忘生早已私下结为道侣,但整个江湖都知道谢云流是纯阳逆徒,三十年前欺师灭祖打伤师父,三十年后不知悔改,一回中原便抢走纯阳宫掌教李忘生的剑贴。如今更是自立门户,拐走不少纯阳弟子,还公开在纯阳山门下战书挑衅。

谢云流刀法卓绝,武艺高强,世人皆知,但李忘生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对面分明站着他朝思暮想的人,谢云流却觉得心底冷得如同一块冰,他和李忘生的关系,或许当真如世人所见,而他放在心底珍而重之的的那一年,只是对方许给他的假相。他满身风霜时,那人温柔地说,“我会永远等着师兄”,而如今,他在舟山自建宗门后,那人却连一面也不愿见。

还说什么情之所钟,至死不渝,都是笑话!

李忘生果然骗了他,他不过想要他回纯阳罢了,谢云流只觉得再次遭到背叛,思及此,已按捺不住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而当他听到李忘生的话,更是直堕冰窟。

“谢宗主,久见了,贫道前来应战。”

听到“谢宗主”这三个字,东海温热的海风都暖不了他的心,谢云流自嘲冷笑,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想见你一面罢了。

“李忘生,你当真是恨我!也好,我正好想试试你的剑。”

李忘生一反常态,冷道:“谢云流,是你恨我。”

他此生心愿非有二,一为谢云流远离困顿,免受漂泊流离之苦,二为纯阳六脉完整,各能绵续,不坠师名,却从未想过,他半生心愿,竟是两相矛盾。

而这两者,皆系于谢云流一人。

第一次被对方连名带姓地叫出来,谢云流却从心里升出了别样滋味。

“李掌教是想要清理门户,将谢某抓回纯阳?”

李忘生脸上依旧是古井波,连眼神也变得空洞:“是又如何?”

“凭你?”

“凭我。”

李忘生从未在真正意义上同谢云流动过手,少数几次,也是被逼得不得不还手。这次强大的气劲随着剑风而来,如排山倒海一般。谢云流不敢小觑,全力拔刀而出,刀剑碰撞间,两人那冰封的情绪渐如火山上涌,心越跳越快,越战越狂。

两个身影在夜空中倏忽交,刀啸剑吟惊得海浪汹涌,席卷天际,却是刀越快,剑越疾,人越伤。

李忘生本就练至了内景经第三层,闭关修炼,功力又暴涨一倍,谢云流攒刀突挑,却被对方的气劲卷住刀风,那哪是剑法,分明是李忘生平日里使佛尘的招数,眼看长刀要被卷走,谢云流反手伸出刀鞘,却真好撞在李忘生的剑上。

收剑入鞘,本是好招,可惜剑与刀鞘并不贴合,只堪堪收进几寸便卡住。

然而这一招却让谢云流恍然清醒过来,他握紧刀,看向李忘生,在打斗中他发冠已然散去,鸦黑如墨的长发被风吹得狂乱,眼中悲喜,只是额间那点朱砂阴鱼,越发艳红。

谢云流第一次觉得他这个沉静通透如玉一般的师弟,此时犹如鬼魅,惊得他从魔障中咋醒。

在东瀛练武时,走火入魔对谢云流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曾经他以为那是因为恨意,直到回到中原,重遇李忘生,才知道爱恨难辨,魔由心生。

李忘生竟然也走火入魔。

他分明还爱他。

“忘生!醒醒!”

李忘生趁势挑飞了他的刀鞘,谢云流也将刀抽回了手中,退后站定,胜负已明。

谢云流不得不承认,他从前是小瞧了这个师弟,或许在这闭关的数月,李忘生已突破了内景经第三层,但现在不是他称赞师弟的时候。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李忘生举着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定定看着他,“我真讨厌你穿这身黑衣,纯阳道袍不好吗?”

本是寻常的话,谢云流却突然被巨大恐惧拽住了心脏,今夜他分明穿的是白衣。

一时间痛入骨髓,李忘生的剑已经朝他刺来,人生第一次,在武斗中他选择了认输,竟主动将刀掷于地上,不再抵抗。剑锋刺进了他的肩膀,割开了血肉,他却似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见谢云流受了伤,李忘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拔出了剑,反手落下了一个镇山河,却被内息反噬,经脉大乱,生生闷出了一口血,已然站立不住。

谢云流紧紧抱住他,一刻也不停地飞身下了崖壁,招呼刀宗弟子快去请大夫。

月色下,他那件才换上的白色外袍,已染得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

屋内一片静谧,亦没有点烛火,本该是一片黑暗,然而从窗外投下的月光,被悬于墙上的刀剑反射,照得暗室也隐隐发亮,这才隐约见到床上躺着一人,他被束缚着,挣扎了数下未果,便安然躺平,环顾四周。

李忘生抱剑推门而入,他并未看床上那人,将那把泛着青幽冷光的剑悬于正对着门的墙上后,这才高兴起来。

他已将这里,按照三十年前的模样全数复原,连墙上的刀剑形制位置,都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但他即使高兴,语气却仍是平淡的。

“师兄,你可还满意?”

“这是——剑气厅?”床上那人迟疑片刻,继而一贯不屑地哼笑一声,却难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哼,尚可。”

李忘生有些诧异,他竟没有出言讽刺,又问:“师兄既然满意,那么今日肯教习弟子练剑吗?”

按照往日,他该破口大骂自己是卑鄙小人不择手段了,但他却再次一反常态。

“你将我囚于此处,便是想让我教习弟子剑术?”

“师兄若不愿意,讲经亦可。”李忘生淡然回答。

“但我想做些别的。”他贪婪地看着李忘生。李忘生并未注意到他过于热切的目光,听到这番话,空洞的眼睛似乎升出些许迷惑,但很快复于平静,李忘生总是这样,这般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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