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关于对祁进的看法,谢云流和李忘生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在数个如片段一样的梦中,谢云流记得在宫中神武遗迹中,正是祁进杀死了洛风,从此,洛风之死横亘在他与李忘生之间,成了此生再也越不过的沟壑。但李忘生却没有这段记忆,他只是从谢云流梦里知道了二十年后,祁进是自己的师弟,而他的这个师弟,因早年进了凌雪阁,沾了满手血污,后来经过师父点化,才束发出家,入纯阳修道。
然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祁进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切都来得及。
李忘生想,若祁师弟能早点来到纯阳,潜心修道,便不会犯下法弥补的罪过,他与谷姑娘的情路该能顺畅许多。可他全然不知谢云流早已在心里恨恨磨牙,更是打了绝不能让祁进纯阳的心思。
于是谢云流一不小心捏碎了手里的杯子,道:“不行,祁进绝不能来纯阳!”
见李忘生不解,谢云流将李忘生拉到一旁道:“这小子就是个祸害。”
祁进听了急了:“我不是,你才是祸害!”
李忘生小声道:“祁师弟满手血污时尚能被师父感化,从此一心修道赎罪,如今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也没做,若我们早些将他带入纯阳,也能免了日后的祸端,这样不好吗?”
谢云流法同李忘生说洛风之死的事,李忘生的话又很有道理,只得说:“但我们现在追杀乌蒙贵,此行凶险,怎能再带一个拖油瓶?”
李忘生看了看祁进,那小孩大概因为长期流浪生活困苦而面色发黄身形瘦小,不由心中一软,道:“进儿还这么小,在外流浪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先将他送去扬州的纯阳观,再找人送他去华山,至于师父收不收他为徒,等他老人家见了自有计较。”
谢云流只得同意,却仍不满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快就喊他‘进儿’了?”
两人合计后,决定将祁进留下,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便将他送走。祁进知道自己能去纯阳后,兴奋至极,好似自己已成了一个盖世大侠。而后谢李二人很快发现,由于收留了祁进,本就不宽敞的床,根本睡不下三个人。
祁进奇怪道:“这床这么小,你们两个人怎么挤得下?你们是……和我一般……囊中羞涩吗?”说完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这些天,他还攒了些些钱。
谢云流闻言,拿起桃木剑便拍在祁进屁股上:“你这个小屁孩懂个屁!我再去要一间房,今晚你和我睡。”
祁进却拉住李忘生的袖子,眼巴巴看着他说:“我不想和他睡,我可以和你睡吗……”
谢云流露出了阴森的微笑:“不可以。”
李忘生摸了摸祁进的头:“你要听大师兄的话,莫吵着他。”
谢云流带着祁进吵吵闹闹地走了,屋里只剩李忘生一个人。夜里折腾这么久,他却一点也没觉得累,见左右人,他拿出了剑,试探着在自己的指尖轻轻划了了一道口子,果见那道伤口很快愈合了,他又在另外一只手指上划了一道伤口,也是同样……自己身体的异状,真的只是毒被压制住了吗?关于治他毒伤一事,谢云流什么也没告诉他,更是让李忘生心中疑窦丛生。
第二天一早,李忘生是在客栈外的一处小院子找到谢云流和祁进的,祁进在有样学样地跟着谢云流学剑,谢云流教的正是天道剑势中的最简单的一招,三环套月。未想到昨日还很抗拒祁进的谢云流竟会教他剑法,李忘生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只道师兄果然是口是心非。
“笨,我看你要练一千次,才能练好!”
谢云流见李忘生来了,拿木剑拍在祁进的胳膊上,将他胳膊打直,祁进吃痛,却还是不服气地把手举平了。
谢云流收了剑,表情已是极不耐烦:“忘生你总算来了,我们现在就把他送走。”
祁进可怜兮兮地望着李忘生:“我真的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李忘生摇了摇头,祁进如泄了气的球一般,头耷拉了下去,整个人焉掉了。
两人将祁进送到了纯阳在扬州的联络处,李忘生亲手写了封信交给祁进,又嘱咐了几个弟子将祁进送去华山,临走时仍是不放心,将自己的玉佩取了给他。
“这是我的信物,到了华山,若师父不在,你便去找上官博玉或者洛风。”
见李忘生轻易地送出了玉佩,谢云流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终于将祁进送走后,谢云流忙不迭地拉着李忘生的手去了市集。
李忘生问:“师兄,我们不去找乌蒙贵吗?”
谢云流道:“不急,天色尚早。”
但被谢云流的手一拉,李忘生却触碰到一层粗糙的布料,原来谢云流这只手昨夜被火烧伤后,现在已缠上了绷带。
“师兄,你的手好些了吗?”
谢云流道:“莫担心,小伤而已。”
可是李忘生碰到他的指尖,却觉得他的手不似往常那样温热,心中升起了隐隐的不安,而他尚在思索时,谢云流已拉着他在扬州城内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家玉石铺。原来他见李忘生将玉佩给了祁进,心里酸得很,便打算重新买一块送给李忘生,叫他再不要随便予人。
铺子里的玉石琳琅满目,谢云流甚少关注这些,一时看花了眼。李忘生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他忽地看到了谢云流正把玩着玉石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上多了几道剑伤,不由问道:“师兄,你这只手怎也受伤了?”
谢云流似乎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试探,只道:“早上教祁进学剑,那小子不知轻重,把我的手划伤了。”
“凭师兄的武功,怎会被他划伤?”
“我这不是小看他了吗,本想以指代剑,挫挫他的锐气,叫他知道纯阳的剑法不是谁都能学,谁知道他下手那么狠!我还因此不得不教他一招三环套月。”
“……这样吗?”
谢云流道:“你去问问祁进,便知道我说的半字不差。”
李忘生却还是不信,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忘生昨日右手被树枝划伤,师兄的手便被火烧了,夜间我又在左手试探着划了两痕,师兄的左手便被进儿划伤,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师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魔刹罗到底是怎么为我治伤的?是不是……”
谢云流方才的兴致荡然存,神色古怪地看着他,道:“李忘生,你一定要这般败兴,非要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吗?”
李忘生却仍是定定看着他:“师兄,我必须知道真相。”
谢云流似乎早已料到李忘生会这样说,冷笑了两声,道:“李忘生,果真什么也瞒不过你,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你猜了。其让你胡思乱想,不如我将真相告诉你。魔刹罗并没有压住你的毒,只是让尸毒的毒性压过了蛇毒,这尸毒会让你变得如武镜那般,刀枪不入,所以你的伤口才会在瞬间愈合。”
李忘生脸色煞白,道:“我也会变成武镜那样,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谢云流眼中闪过了一片阴霾:“你总叫我看开,叫我放下,我已听够了。就算我们抓不住乌蒙贵,你也永远不会死了,这样不好吗?”
李忘生难得声音抬高,也有些生气:“师兄为何总是这般偏执?”他自然是不想变成武镜那样,彻底沦为他人的工具,只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倒不如死个痛快,可他更没想到的却是,谢云流对他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几成心魔。
可李忘生不知该如何劝说谢云流,他见过二十年后的剑魔,显然那时谢云流心中的执念并未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少,反而已烧成了燎原之火,他的师兄不该这样,他明明……李忘生的眼前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好似已经老去的谢云流,他虽然年岁已高,鬓发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的武功冠绝武林,世人对他亦不再是偏见,那时人们口中谢云流,不再是叛党逆徒,而是武林的一代宗师,泰山北斗,江湖豪侠。
师兄合该如此,这才是谢云流应有的人生,李忘生黯然看着眼前的谢云流,第一次想要从这个梦中清醒。
“好忘生,你莫要生气,”见李忘生神色凄湟,谢云流却一反常态地服了软,“师兄方才语气急了些,眼下你身体的异状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待抓住乌蒙贵,自然能解了你这一身的毒,师兄怎么舍得看你变成那个样子。”
见李忘生仍然木然,谢云流急着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好师弟,你收下这个,莫再生师兄的气了。”
原来是一块玉佩,玉佩还带了谢云流手心的余温,李忘生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才发觉雕的是一只鹦鹉,他低头一看,那是一块青玉环佩,鹦鹉栩栩如生,甚是娇憨可爱,那鹦鹉好像在狡黠地看着他,却让他鼻头一酸。
“师兄,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有些害怕。
可李忘生终究未将这句话说出来,他在害怕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忘生,你不会变成那样的,”谢云流弯腰将玉佩系在了李忘生的腰间,放低了声音,“只要找到乌蒙贵,一切都会解决的。”
可倘若法解决呢?看着谢云流势在必得的神情,李忘生心中的不安却如涟漪一般扩散开了,但眼下除了继续寻找乌蒙贵,似乎再他法。
(42)
有了追踪术的指引,谢云流和李忘生在夜里第二次找到了乌蒙贵的藏身之所。这一次,乌蒙贵藏在了扬州西郊的一处渺人迹的荒山。乌蒙贵的伤还未好,乌灵风站在他的旁边,左右戒备,而他的身前躺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乌缇夜的尸身。
乌蒙贵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端倪,才专心施术。
看来他是想将乌缇夜也做成尸人,谢李对视一眼,了然于心,现在乌蒙贵暇分神,正是绝佳机会,两人抽出桃木剑,捏了一把符纸,偷偷靠近乌蒙贵。然而已是尸人的乌灵风不仅武功远高于从前,连视觉听觉也大有增进。就在谢云流和李忘生刚刚现身时,乌灵风已挡在了乌蒙贵身前。
她的身姿如鬼魅一般灵活敏捷,又比之前更加有力量,谢云流和李忘生不得正面和她对抗,两人亦施展轻功游斗,趁机将符纸贴在她的身上。
“不好,他们又要用火!”乌蒙贵见了大声喊道,“阿姐,快将符纸扯下。”
尸人听从他的话,停了攻击,开始疯狂地扯着身上的符纸,然而李忘生掐了个剑诀,便见一团火从她身上燃起,乌灵风痛苦得大叫起来,声色凄厉,犹如厉鬼。
“阿姐,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将阿弟复活!”
乌灵风法违背乌蒙贵的意志,只得带着火忍着被灼烧的痛苦朝谢云流与李忘生攻去。
“乌蒙贵,你将你阿姐制成尸人,供你驱使,当真狼心狗肺!”谢云流怒道,“她在九泉之下不会安息的!”
“这是永生,愚蠢的汉人,又怎会懂得蚩尤上神的意志!”
夹着火而来的乌灵风速度未减少分毫,火苗窜到李忘生的身边,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脸一躲,那火烧焦他的一缕发丝。
然而李忘生看着那团火,却忽地想到了什么。师兄说他体内的尸毒很强,若法救治,最终也会成为武镜、乌灵风这般模样……然而现在,他却并不怕那团烈火,甚至朝着火试探地伸出了手。
谢云流横劈出一道刀气,挡住了火,拉过李忘生,气道:“你在做什么?不要命了?”
李忘生才回过神来,暂时将疑惑和不安弃之脑后。
两人刀剑合璧,很快将乌灵风击飞,然而乌灵风的横冲直撞,让山野间的树亦着了火,火势很快将几人包围。乌灵风再动弹不得,渐渐不成人形。谢李二人将乌蒙贵围住,看见躺在地上的乌缇夜,他已死去数天,尸身已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谢云流道:“乌蒙贵,你莫再挣扎,束手就擒吧!跟我们回去见魔刹罗,解了我师弟的毒,或还能留你一命!”
“绝不可能!”乌蒙贵喊着,却朝自己的手腕割了一刀,血滴在了乌缇夜的身上。
三人僵持,火势渐渐蔓延,乌蒙贵的毒物也怕这火,他本就受了伤,武功更是施展不开,谢李二人不再劝说,就要将他拿下,然就在这时,地上的乌缇夜忽然醒了,他身上的皮肤也已奇迹般地恢复如初,抱起乌蒙贵躲开了谢云流和李忘生的攻击,可林间火势太大,乌缇夜身上亦着了火。
“可恶,”乌蒙贵不甘,他看向李忘生,“魔刹罗就算毒功再强,也绝不可能解去我的蛇毒!你就从不怀疑吗?!”
“忘生,莫听他蛊惑!”
李忘生虽心中早已起疑,但若真如他所推测那样,便更不能放过乌蒙贵。乌缇夜渐渐发出痛苦的声音,乌蒙贵亦陷入不甘的绝望。然就在这时,天色忽地转阴,下起了一阵暴雨,雨倾盆而下,乌蒙贵一愣,而后大喜,谢云流和李忘生也因这突如起来的雨而怔住。四周的火很快被雨水浇灭,乌缇夜本就是风蜈使,以轻功见长,现在功力大涨,抱住乌蒙贵,只几个闪回便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这雨不仅浇灭了山间的火,也把谢云流和李忘生浇了个透心凉。一次意外是意外,两次意外……仍还只是意外吗?天意竟真的站在乌蒙贵那一边。两人皆看出了对方的挫败,站在雨中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谢云流抹去脸上的水,道:“他们朝西逃走了,忘生,我们得继续追。”
李忘生只平静道:“好。”
可谢云流却看到李忘生握剑的手已撺紧,拳头隐隐露出青筋。一向顺应天命的人此刻内心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安定,他亦不平于这不公的天道。
两人走出了山,李忘生才说:“师兄,我的头发方才被火烧焦了。”
谢云流假装没听出李忘生的话外之音:“大丈夫做事何拘小节,头发日后再留便是。”
好在这一次,李忘生没再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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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追着乌蒙贵的踪迹,一路追出了扬州进入了洛道,然而进入豫山古道后没走多远,便看见前面一个穿着纯阳道袍的道士跌跌撞撞朝他们走来。
“师兄……快……快去救人……”
那道士受伤不轻,脸皮发青,分明已中了毒,谢云流和李忘生忙将他扶住,将毒逼出后,才知道发生的一切。
这道士受李忘生的嘱咐带祁进去纯阳,他与师兄担心路上不安全,带着祁进想抄近路去洛阳,没成想刚到古道,便遇上逃窜到此处的乌蒙贵,乌蒙贵一见他们的穿着,便知道他们是纯阳中人,心中恨意四起。他们三人如何是乌蒙贵的对手,他师兄用命护着他,叫他赶快去找谢云流和李忘生救人,他拼着重伤一路往回走,终于遇上了他们。
“师兄已经被他们杀死了……那苗疆人认出了祁进身上的玉佩,恐怕……恐怕祁进也凶多吉少……”
“可恶!欺人太甚!”谢云流几乎捏碎刀柄。
李忘生听了亦是眉头紧锁,一向宽厚的脸上怒容尽显,两人将那道士安顿好,再不停留,一路向南追去。乌蒙贵杀害了纯阳弟子,此仇已是不死不休。
“乌蒙贵没有将祁进当场杀死,应是要拿他做人质要挟我们。”
“至少说明,祁进还活着。”
然而谢云流的话并未起到什么安慰作用,他看得出,李忘生已心急如焚。上一次见李忘生这般焦急的神情,还是在舟山,李忘生竭尽全力为他传功续命的时候。谢云流在心中一声长叹,他已察觉到自己体内的药效在减退,公孙幽压制住的毒亦在扩散,他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到了那时,李忘生能如他所说一般放下吗?然后另一个古怪的想法却忽地在他脑中浮出,人会死在自己的梦中吗?他若死在自己的梦中,又会发生什么?
两人一路追过了洛水,眼前一片平坦,再群山的遮拦,而首先引入眼前的,却是挂在夜幕中的一轮圆月,洛道的月亮似乎比别处更大更亮,熠熠生辉。
谢云流忽然顿住了脚步。
“师兄,怎么了?”
“把剑帖给我。”
李忘生拿出剑帖,谢云流对月一照,果然见到上面的斑斑血迹。上几次他看见剑帖的异状皆是在月圆之夜,这也是陆危楼所说月力最强,阴力胜极之时,当日陆危楼抢走了半张剑帖,并说看到了剑帖上的十几道魂。若要李忘生的魂回归本体,莫非也与此有关。
“我好像能感受到这剑帖的异状。”李忘生凝魂轻轻抚摸着剑帖,那上面的气息如此熟悉……却又……好似很悲伤,那是一种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极深的心痛。
剑帖上果真有我的心魂吗,我因何如此悲伤?
“忘生,你好生拿着剑帖,”谢云流道,“今晚有些反常,不管怎样,我们先把祁进救出来。”
两人收好剑帖,谢云流察觉到乌蒙贵停下了,两人来到阴风林,果然看见乌缇夜、乌蒙贵,乌蒙贵的手里夹着祁进,祁进已经不省人事。
“来得真快,你们真是阴魂不散。”
乌蒙贵说罢,自己夹着祁进往前逃窜,却留下乌缇夜挡住去路。也就在此时,谢云流只觉心脏一痛,功体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