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哥嫂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也许是因为午夜的愧疚。
她有些走不下去。
她身体本来虚弱，生病后本应该就此地休息几日的，她又背着包袱继续前行。
只是没往前走，调个头。
她又回到家乡了。
先去的刑场，问了附近的人家，果然有人围观那场行刑，行刑是在傍晚时分，地上的鲜血比云霞鲜红。
那个女子到死还在喊冤枉。
刀砍下的那一刻，她口中的冤枉随人头落地，至此，人世间，再也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死人的冤枉了。
生活对于穷苦的人来说，本就是天大的冤枉。
芸娘记得，自己走的那天傍晚，天边没有云霞，只有昏黄暗淡的残影勾勒。
幸好不是在那一天出事的。
她问那个人，那女子埋在哪里了？
呵呵的笑声响起。
埋哪了？谁埋呀？没人埋。
没人埋的尸体，衙门不管吗？
当然不管，生都不管你，死了哪还能管你，没人认领，就放在那，没出几天，周围的狗就将她拖走吃了。
芸娘想了想，又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只觉残忍，只觉茫然。
自己想为她建坟立碑都做不到了。
漫目的的走在路上，入目都是低矮土灰色的房子，都是佝偻劳累的穷人，都是争抢咬打在一块的狗……
去了义庄，她哥的尸体原来早就被丢到乱葬岗去了，在她出狱之前就丢出去了。
门口的看守跟她说，连门都没让她进去。
早丢了。
忽地，她不想继续往下走，就在此地安生的活到老就不了，走下去，自己的结局恐怕也只是落得个早丢了。
自己做的事迟早会查出来，还是要被砍头。
人收尸，还是个早丢去喂狗的结局了。
别人的声名又与自己何干呢，当然没有关系。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是启程了。
路过某个村庄，看见许多人围着一片屋群，乌泱泱的，好大一片。
芸娘凑过去看热闹。
本想着能讨要点吃的或者水喝，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个个都是面瘦肌黄的面貌。
老人，妇女，眼神呆滞的看着这个房子，手里拿着东西，有些人是拄着竹棍，有人是拿着饭碗，也有的是拿着菜刀或者锄头。
他们脸上的疲惫和凶狠，都不像是乞讨，而像是要械斗。
芸娘悄悄拉住一个女人的衣服。
“这是在干嘛？”
“抗租啊。你要来吗？”
芸娘想都没想的直接脱口而出：“管饭吗？”
旁边听她们说话的人，笑了。
“我们自己都没饭吃了，还管你？想的美！”
芸娘提高声音，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帮你们一起喊，可以在这里守一天，我反正也没有亲人了，死了也不会有事，说不定还能帮到你们。”
他们想，官府要是打死百姓，舆论上，总是对其他百姓有利一些。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亲民之官，连这么多人被赋税压的贫穷死了，也不见得富人就在舆论上，让他们一点。
他们只会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们只会说愚民不足为惧。
这些富人想着什么呢，他们想着最好把穷人的骨头都拿去卖钱，去填补国库，填补他们的口袋。
然后一声不吭的被压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