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当天，李晓和他哥一起陪着傅言去医院。
李晓一路上都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发情期的鸟，傅言想过如果她的嘴被撕下来，鲜血淋漓的一片，变得像黑色的燕尾服一样，那时李晓是不是就安静了。
傅言早上刚刚吃了药，他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肆虐陪葬，闭上眼就像在开过山车，张开眼就像掉入了大脑的沟壑。他觉得自己跳进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池塘，池塘里有鱼有触手，还有三明治，鱼吃着触手递过来的三明治，骂他是砒霜。
全身也就只剩下他僵硬的手摸在蜘蛛的身上，傅言从没这么想在蜘蛛的身上找到一块逆鳞过，他移动自己的僵直颤抖的手，摸遍了蜘蛛的全身，鸡巴也没有放过，但蜘蛛的身体很光滑，摸上去什么都没有。
傅言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看见头顶的车篷又转出一个扭曲到失去形状的漩涡，漩涡里本该是他哥救起他的那一刻，但漩涡里一片黑暗，那里面仿佛是一间很黑很黑的房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
傅言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很沉，他似乎又沉进了凉水里去寻找窒息，头顶的那个漩涡渐渐转出了裂缝，漩涡碎掉散落，像雨点子一样滴滴答答地下在他的身上。那些碎片插进他的手肘和锁骨里，傅言不觉得痛，只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快要开花了。
他被黑色的碎片包围，也被喘息和哭声包围，还被痛苦和耻辱感包围。那些碎片里全是面红耳赤的交合声，呻吟声，水渍声。然而傅言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东西，他不愿意去深究其中的因果，他不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存在他的脑子里。
这几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例如他曾想过拿到他哥待过的子宫，但可惜的是母亲已经死了。这几天他还忘记了很多东西，例如他写在日记本上的字总会停顿，他忘了他哥的叫什么名字。
傅言闭上眼睛，一下子，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偶尔有光线从他的眼皮上略过。模模糊糊里他好像被人搀扶起来，还被人牵着手。他在往上方走。他觉得牵着他的人一定是他哥，他哥要带他去天堂，他哥要带他去看他死去的模样。
他看不清拉着他手的是谁，脚下踢踏声没有规律地响起来，傅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几个楼梯，他只是觉得有点累了，牵着他手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于是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这是几？”
从一阵眩晕感里抽离，傅言终于有力气掀开自己沉重的眼皮，他看了一眼面前熟悉的老白大褂，冷笑一声：“是屎。”
老白大褂严肃地抬了抬自己的黑框眼镜，一边谨慎地看着傅言一边和旁边的几个人窃窃私语起来。傅言打了个哈欠，他猜到了接下来老白大褂会给他吃药，但没猜到老白大褂会把他和一个年轻的白大褂单独留在一个空间里。
傅言下意识抓紧了他哥的手，一瞬间所有的清醒都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他的眼睛里写满拒绝，他不知道这群人要拿他做什么实验，但他离不开他哥，如果他哥消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造反。
他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听话，哥很快回来。”
傅言还想再挣扎一下，但他哥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一下下，这么刺目，这么狠心。傅言看见他哥做得义正言辞，好看的眼睛里是坚定和执着：“听话好吗？”
傅言受不了他哥求他，他哥一求他他就没辙，他哥这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什么都付出，什么都去做，上司发难同事排挤都是自己一个人咬牙忍过。他哥在炉子里造化了一辈子，出来还要走人情世故一遭，可庆的是他哥走得很好，走成了人上人。
傅言捏着他哥的手，不舍地印了一个吻，他一直盯着他哥的背影，直到他哥消失在门口。
等人走完了，年轻的白大褂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她看着傅言，问他：“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医生，刚刚那个是妈妈和哥哥吗？”
在车上消极且沉重，现在亢奋且激动，面对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傅言不想多做管束，他习惯了自己的神经被人吊起又拍下，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羊，从羊皮到内脏都是有用的试验品。他放任自己的情绪被这群人左右，因为这是最好的证明，这里的人真的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要拿他当这些药物的试验品。
傅言的手习惯性地拉着蜘蛛的蛇尾，虽然蜘蛛的身上没有他想找的逆鳞，但他习惯这么做，逆鳞不影响傅言喜欢蜘蛛：“哥哥是，妈妈不是。”
徐医生双手交叉，她歪了歪头，弯起来的眼睛去找傅言的眼睛：“那你妈妈呢？”
傅言突然发现徐医生的眼睛和他哥很像，都是情绪四溢的，五彩斑斓的，他看着那双和他哥相像的眼睛，想去抠弄的手在微微颤抖：“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参加过葬礼，我坐小孩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