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同的温度,云不在的时候是烫的,云在的时候是凉的,但天只有一个颜色,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都是灰蒙蒙的,好像傅沉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不拉小提琴的,傅言已经不记得了,就像不记得他哥去哪出差了一样。
一切的起因,傅言还没有忘,那天他和他哥路过一家乐器店,他哥看着门外卖艺的小提琴手,抛了一张一百块钱。
他哥托着他的屁股抱着他,他哥的手很大,也很烫,他搂着他哥的脖子,看着红色的纸币飘飘然落下,像他哥的睫毛,美得没有重量,他贴着他哥的胸膛,问他哥:“哥,为什么你要给这么多钱?”
傅沉垂着眼在原地站了一会,他看见傅言望着他,笑了一下,然后抱着傅言从小提琴手的身前路过,傅言听见他哥淡淡地说:“好听。”
这只是傅沉随口说的一句话,但傅言把这句话记了整整一路,他贴着他哥,像在给自己氧气,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跟着他哥的步伐,一步一句话,接着在第二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一把小提琴和乐器老师。
上台的上台,考级的考级,那些灯光,那些鲜花,那些掌声,都不是傅言想要的,它们都太过浮于言表,爱要不要,傅言想要的不过是每次下课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的一句“不”。
他哥咳嗽了难受了他就拉小提琴给他哥听,他哥严重了住院了他就变着花样给他哥奏乐,等他哥什么时候躺进棺材,他就在他哥的坟前拉上七天七夜,送他哥一路走好。
旋转木马的声音那么清脆,像地下死骷髅散架的声音。
太阳很大,照在脸上很热,傅言觉得自己渐渐被烫回神了,他想起几年前的自己这时候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色的奖杯。
从领奖台下来后的天空应该是什么颜色的,有人知道吗?是的,总有人知道,他哥一定知道,他哥所不能,文武双全,奖杯奖状数不胜数,他哥是继承人,是傅烁几亿财产的继承人,他哥是神,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
欢呼声,尖叫声,那些人说他是天才,说他是明星,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的傅言只会敏锐地发现每次自己拿着奖杯回家哥哥的脸色总是不太好,要么不说话,要么只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傅言不明白,他为了他哥去那群傻逼面前表演,他哥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傅言扔下手里的小提琴,又想了想,也扔下手里的奖杯,这才快步跑到他哥的面前低微地求一个安抚的拥抱:“哥,哥,哥,哥,你说句话,你别不理我……”
傅言不敢看他哥眼睛,他记恨自己从来没有猜透过傅沉的想法,傅沉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没有情绪。
傅沉只是弯腰把手穿过傅言的腋下,熟练地把傅言抱在身前,再用手拍了拍傅言的背,说:“哥不会不理你。”
傅言从他哥的颈肩支起头,他指了指远处的小提琴和奖杯,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傅沉“嗯”了一声,他还是轻松地用左手托着傅言的身体,但他抬起右手掰回来傅言的脸,良久的对视后,他笑着在傅言的脸颊贴了贴:“哥不喜欢,你觉得该怎么办?”
傅言想也不想就抄起他哥身侧的花瓶,抬手狠狠砸在小提琴和奖杯上,小提琴的弦绷断了,奖杯也断了把柄,那个花瓶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凌迟千刀万剐,最终变成一滩非生物。
傅言指着不远处的一堆废物,焦急地问他哥:“哥,哥,这样呢,你高兴吗?”
傅沉并没有躲开傅言来找他嘴部的唇,闷闷的笑声从他的胸腔开始颤抖,一路沾到傅言的嘴唇上:“嗯,高兴。”
当天晚上,傅言就把小提琴和奖杯背着父母扔到了垃圾箱,他自作主张辞退了每日前来的乐器老师,再亲眼看着垃圾车开到家门口来收垃圾,等到那一堆废物被碾压干净了他才从屋外回到家里,和他哥躺在同一张床上安心地睡觉。
傅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是真的很想睡觉,对于他而言回忆往昔似乎是一件很疲累的事情,更何况是关于他哥的记忆。
反正傅言终于明白了李某眼里的喜欢是从何而来,他张开眼睛看了一眼李某,举起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勾到李某的脖子上,他笑了一下:“哥,我拉小提琴好听吗?”
李某点点头,说:“好听。”
经确认,李某不是他哥,他哥可不会夸他。
傅言从座椅上站起身,眼前因为低血糖黑了一阵,但所谓,他的眼前除了黑白灰就没有过其他色彩了,两眼一黑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精神病院里病友嚎的一嗓子,很快医生就会把人打晕,傅言朝李某挥了挥手,打着哈欠走进别墅,去楼上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往昔导致疲劳的缘故,傅言没想到他居然可以梦到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