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总会在自以为一帆风顺之际突发状况,这大概是数百年来亘古不变的真理。
“——站住。”
擦身而过的一刻,这声冰冷刺骨的喝止响起。
松阳脚下一顿,抬手把宽大的帽檐又向下拉低一截,确信自己看上去足够不起眼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一边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将一旁的紫发学生稍微挡在身后。
嗓音也伪装成完全听不出本音也特色的粗哑类型:“请您吩咐。”
面部伤疤交的男人面表情地打量他们的眼神如同锐利的冰刃,一刀刀割开周围平缓流动的空气。松阳立在几步开外佯装等候指令,面上看似从容不迫,心里多少有点焦虑。
拦截他们的男人是战斗队队长柩,从她还在奈落时起对方就是虚的心腹之一,据说一切行动只听从虚的指挥全自我意志,可以说是虚用起来最顺手的杀人工具。
过去她虽和柩交集甚少,但也清楚这个人相当难缠,想在他面前瞒天过海是地狱难度,离开前撞上柩简直是最棘手的情况,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碰巧还是背后又有虚的授意。
现在只能祈祷他并未起疑心……这么想着的同时,毫起伏的冰冷声线再次响起:“你,抬头。”
伴随这句话,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起来,松阳看见柩身旁的两名成员进入备战姿态,眸光留意到垂头静立的高杉也有意意地将手背在身后。
了解自己这个学生冲动的程度,她实在担心对方在这时不理智地出手,只得先依言抬头。
视线相接的瞬间,淡绿眼眸中映出的高大如山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在练习吗?真是个勤奋的孩子呀——啊,别怕,我不是来阻止你的,不过偷偷溜进本丸很危险喔,幸好发现你的不是那个家伙。)
(是觉得自己天资不足吗?我倒不觉得这是坏事,毕竟你的人生并非只有一条道路——在这种地方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的身份吗?和这里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呢,虽然我也有想过,或许有一天能……抱歉,请不要在意我,练习要加油喔,总有一日,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原来是你……首领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三年前的那场行动过于兴师动众,组织内部的私下八卦都传过各种版本,从“首领拆散一对恋人强抢良家妇女”传到“对方其实是首领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斗笠下的这张脸对奈落大部分成员来说并不陌生。
立刻就有在场的乌鸦一眼辨认出来,紧接着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大半个身体都被对方挡住的第二个人。
“在你身后的又是谁,你们外出是否得到首领许可?”
面容一旦暴露,名义上作为囚犯的自己会遭到盘问在松阳意料之内,她就知道虚那个坏心眼的家伙不会那么好心让自己把人顺利送走,一定会在紧要关头给她设置难题。
数百年前见过她的那批成员早已作古,多年来她一直作为虚的影子隐没于这片永夜,虚不在时替他掌管组织的那段日子也一直戴着同款乌鸦面具,不过历来也只有戴上面具之人才能对奈落众发号施令。
整个组织估计除胧之外,也不可能再有人知道这张脸的真实身份,以及那张乌鸦面具下的真容。
与其胡乱编造容易被识破的借口,松阳干脆直接搬出虚的名头:“此次外出是虚的要求,诸位确定要继续问下去吗?”
这个名号对于奈落众有绝对的威慑力,对面的乌鸦们立刻开始犹豫不决,松阳听见其中一名成员正向一言不发的柩附耳请示,估计是在询问他是否需要向虚证实此事。
所幸虚那个家伙对自己一向言而有信,松阳并不担心他们实际去证实的结果。
对方凌厉的目光还停留在她面上,配上那副凶恶的长相按理来说十分具有压迫感,松阳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意外地没从中感觉到什么明显的恶意。
过了几秒,柩率先移开眼。
“既然是虚大人的命令,不可耽搁,且去便是。”
……这就过关了?本以为还得耗上一阵子的松阳略微有些惊讶,这个人居然比想象中要好说话得多。
不过危机总算解除,她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不卑不亢地道了声谢便赶紧领着自己学生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有惊险地走出村口之后进入大片开阔的山林,又在这片看似人的山林间行进一段距离就彻底离开周边暗哨监视的范围,村落和林中的小楼都被远远甩在身后看不见的位置。
看到破旧的屋敷就在眼前,松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忙安慰跟在身旁一路闷不作声的紫发学生。
“好啦,到这里的话暂时就安全了,晋助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了喔。”
“那只乌鸦……”
心里仍然惦记着松阳方才不同寻常的反应,按捺到现在高杉才忍不住问出口:“很让老师在意吗?”
“是说柩吗?”
反正已经远离总部,松阳也不介意给自己学生稍微透露一点奈落的情报,边推开灰扑扑的柏木大门踏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进到那间年久失修的破败和室,边解释道。
“他是奈落战斗番队的队长,的确是个棘手的角色,怎么说呢,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死板性格来着,实力不算出类拔萃,但胜在忠心。”
说到这里又长舒一口气,“老实讲,看见那个人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还好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嘛,也算是幸运吧。”
……只是幸运吗?
斗笠下的碧绿独眸暗了暗,视野中映着对方笑眼弯弯的模样和解下斗笠后披散一肩的浅色长发,高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注视自己老师的眼神藏着某种非常微妙的感情,分明是有意放过形迹可疑的他们,当然松阳本人可能意识不到这点,这个人对于人情的迟钝向来非同一般。
说到底,高杉其实有点想不明白松阳为什么是被关在这片乌鸦巢穴里,而不是在名为虚的男人身边。原本根据现有的线索合理推测自己老师曾被迫依附于虚,从战斗力来说想必也是奈落一员甚至居于高位,但根据那群乌鸦的反应,似乎又并非如此。
在那群乌鸦眼里,他的老师仅仅是三年前被那个名为胧的家伙带回来的女人并没有其他身份吗?当年那场行动的目的不是抓捕叛逃成员,而是出于身为奈落首领的男人的私欲吗?
战场内外数次交锋,对方屡屡针对他的行径有目共睹,那家伙一和他对上就恨不得致自己于死地,也因此致他失去左眼,这一次很明显是碍于去向不明的卷宗才没法下令格杀他,否则他难说能不能活着见到松阳。
这份杀意绝不只单纯针对交战敌方,完全是出自个人私怨的发泄,甚至为让他们死心不惜编造那种拙劣的谎言,对松阳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考虑到对方与老师看似年龄相仿,或许老师与那个男人曾有过什么,虽然不了解他们之间具体的纠葛,也不清楚老师对那个男人的态度,但既然老师选择了和自己离开,就证明那些事情关紧要,并不会让老师产生动摇。
考虑到这一点,他也应该安心才是,需再过多探究自己老师不愿提及的那段必然十分痛苦的过往。
……话虽如此,仍然有种不安隐隐盘踞心间。
“晋助?怎么了吗?”
半天没等到回应,一转头就瞧见身旁的紫发男人神色沉郁眉头紧锁的样子,松阳还以为是刚才步伐太快牵扯到他腹侧未痊愈的那处刀伤,忙拉着人就地坐下来,示意他褪下半边衣袖让自己检查。
“是伤口痛吗?都怪我太粗心了,光顾着赶路忽略了晋助还是个伤患。”一进入师长模式就情不自禁地念叨开了,“出发之前应该再给晋助换一次药的……”
细白的手指隔着层层绷带触碰的力道尤其轻柔,近在咫尺的淡绿眼眸中满是熟悉的自责。
“幸好没出血,不然伤势会恶化的,真是的,我怎么也没带上医疗物品呢……啊,晋助还觉得痛吗?不知山里能不能采到止痛的草药,止血的草药也需要找一些来……”
密林围绕的古旧屋敷将世间喧嚣隔绝在外,午后幽静的和室里只有面对面而坐的师生二人,阳光透过破落的屋顶投下满地摇晃的斑驳光影,一阵穿堂细风吹进敞开的纸拉门。